第九章洪堡的使者(4 / 4)

那家小酒馆还是老样子,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他们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三杯寡淡的啤酒。卡尔今天格外兴奋,说个不停,从洪堡的新大学说到柏林的咖啡馆,从费希特的课说到康德的书,说得唾沫横飞。

汉斯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偶尔插一两句。但弗里德里希注意到,他今天喝酒喝得比平时快。

“汉斯,”弗里德里希忽然问,“你最近在想什么?”

汉斯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当兵的事。”

“你不是一直想当兵吗?”

“想是想。但……”他顿了顿,“沙恩霍斯特的新制度,不看门第,只看能力。我父亲让我去考军官学校。”

“那不是好事吗?”

汉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父亲说,普鲁士现在需要军官。不是那种只会喊‘服从命令’的军官,是会想问题的军官。他说,要是考不上,就别回去见他。”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耶拿失去一条腿的老容克,那个每天在书房里写笔记的人,那个写信来只说“家里都好”的人。他从来没有说过“考不上就别回来”这种话。

“你能考上。”他说。

汉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能想问题的人。”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那你呢?”他问弗里德里希,“等你去柏林,你想做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不知道。先读书。读到哪天算哪天。”

“读到哪天算哪天?”卡尔插嘴道,“你这叫理想?”

“这叫现实。”弗里德里希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知道普鲁士还能不能活下去。但我知道,如果不多读书,不多想,那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卡尔和汉斯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酒馆里,有人在唱歌。那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词听不懂,但那声音飘过来,裹在烟雾和劣质啤酒的气味里,让人心里莫名地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那里,听完了那首歌。

深夜,弗里德里希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点起蜡烛,从包袱里拿出那个新本子——洪堡给的那个,准备用来写“自己话”的那个。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八〇九年九月十五日,见到了洪堡先生。”

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他问我什么是德意志民族。我说不知道。但我说,也许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他听了之后,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我想,也许他同意我说的。”

他又停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普雷格尔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对岸教堂的尖顶静默地立在夜空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被风声吞没。

他低下头,继续写:

“施泰因走了,洪堡还在。费希特还在。沙恩霍斯特还在。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卡尔和汉斯还在。我也还在。

也许这就够了。”

蜡烛跳了跳,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在桌上凝成一小摊白色。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枚勋章、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柯尼斯堡的夜已经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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