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意外。
“你读过的书,除了费希特,还有谁?”
“卢梭,《社会契约论》。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正在读,读不太懂。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些军事著作,普鲁士军制什么的。”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费希特说的‘德意志民族’,是什么?”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他想起费希特在课堂上的那些话,想起那篇《致德意志民族》,想起自己和卡尔、汉斯在酒馆里的讨论。但他从来没有被这样问过——被一个陌生人,坐在这样一间屋子里,用这样的目光看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不知道。”
那个人没有打断他,只是等着。
“费希特教授说,我们是一个民族,因为我们说着同一种语言,唱着同一种歌谣。可是……”他顿了顿,“可是我在庄园里的时候,佃农们说的话,和我父亲说的话,听起来都不一样。我父亲说的,和柯尼斯堡城里人说的,也不一样。他们唱的歌,我也不一定会唱。”
“那你说,什么是德意志民族?”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也许,”他说,“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让弗里德里希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避开。
最后,那个人忽然笑了——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那个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叫威廉·冯·洪堡。”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洪堡。那个名字他听说过——卡尔提过,汉斯提过,连费希特也在课堂上提过。普鲁士教育改革的主持者,新大学的创办人,整个德意志最博学的人之一。
“施泰因走之前给我写过信,”洪堡继续说,仍然背对着他,“他说有一个孩子,是从梅梅尔那边来的,在东普鲁士的庄园里长大,父亲是耶拿的伤兵。他说那孩子将来会有出息,让我留意。”
他转过身,看着弗里德里希。
“我让人去大学里打听过。费希特说,有个旁听生,坐在最后一排,从没缺过课,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你那个朋友卡尔,还有那个叫汉斯的,我也知道。”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堡走回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办新大学。”
“对。但不是像柯尼斯堡这样,只教学生读书。我要办的大学,是让学生学会自己思考。不是记住别人说的话,是自己去想,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想来吗?”
弗里德里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柏林?”
“柏林。等新大学建好,可能需要一两年。但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做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我听说你在记笔记。费希特的课,其他的课,都记。继续记。但记完之后,加上你自己的话——你同意什么,不同意什么,哪里懂了,哪里没懂,想不明白的地方,也写下来。每个月,让人带给看。”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本子,又抬起头看着洪堡。
“为什么是我?”
洪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施泰因相信你。因为费希特注意到了你。因为你那个叫卡尔的朋友,还有那个叫汉斯的,愿意和你做朋友。”他顿了顿,“因为普鲁士需要能想问题的人,需要敢想问题的人。不多,但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