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卡尔和汉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杯寡淡的啤酒。
“费希特那篇文章,”卡尔开口,“你们觉得真有用吗?”
“有用没用,写了再说。”汉斯说。
“可是如果奥地利输了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弗里德里希端着杯子,一直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说,我父亲在耶拿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打仗?”
卡尔和汉斯都愣住了。
“他是为了普鲁士打的,”弗里德里希继续说,“可是那个普鲁士,现在已经没有了。他失去了那条腿,换来的那个普鲁士,已经不存在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活着?”他抬起头,看着两个朋友,“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写信来,总是说‘家里都好’、‘别操心家里’。可是我知道,他们把最后一片林子卖了,把祖母的首饰当了,就为了交那个永远还不完的赔款。”
“那他为什么不……?”卡尔没有说完。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还有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父亲在耶拿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他为之奋斗三十年的那个普鲁士。但他没有死,没有放弃,没有整天唉声叹气。他只是每天在书房里写那些笔记,每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每天写信给儿子说“家里都好”。
因为他还有我。
汉斯忽然举起杯子。
“为了你父亲,”他说,“为了我父亲,为了所有在耶拿活下来的人。”
卡尔也举起杯子。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慢慢举起自己的杯子。
三只粗糙的陶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五
五月中旬,消息传来:奥地利在雷根斯堡战败,维也纳被法军占领。
整个柯尼斯堡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街头那些兴奋的议论声消失了,酒馆里不再有人高喊“奥地利万岁”,连大学里的气氛都变得沉闷起来。
“不到两个月,”卡尔坐在图书馆里,对弗里德里希说,“从宣战到战败,不到两个月。”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他在看一本刚借到的书——那是费希特那篇《致德意志民族》的手抄本,不知是谁偷偷传抄的,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