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卡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军官。以前是。”
“‘以前’?”
“耶拿之后就不是了。”
卡尔停下脚步,看着他。
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会问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弗里德里希,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
“我哥哥也在耶拿。他没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四
回到贝克尔太太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卡尔住在二楼东边,弗里德里希住西边,中间隔着楼梯。他们上楼的时候,贝克尔太太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是土豆炖肉的味儿。
“晚上一起吃?”卡尔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贝克尔太太的学生伙食,一个月加三个塔勒,中晚两顿热饭。我替你问问?”
弗里德里希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母亲塞给他的那些,路上花了一些,剩下的勉强够交两个月的房租。三个塔勒……他犹豫了一下。
“先不用,”他说,“我自己想办法。”
卡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弗里德里希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
窗户外面,普雷格尔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河对岸的教堂传来晚祷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有船夫在唱歌,调子听不清,但那声音飘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伤。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本《社会契约论》,翻开,又合上。他想起费希特今天的课,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词,想起教室里那些穿着体面大衣的正式生,想起他们大声说“费希特总是这一套”时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听懂了多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冷、会有多难。
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
他把书放回包袱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慢慢流淌的河。
柯尼斯堡的夜,已经深了。
五
十一月底,第一场大雪覆盖了柯尼斯堡。
弗里德里希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他去大学听课——费希特的课,还有另外几个教授的课,哲学、历史、拉丁文,什么都听。下午,他去图书馆看书——只能看普通藏书,珍贵藏书要正式生才能借,但对他来说,普通藏书已经足够了。
晚上,他回到贝克尔太太家,在那间小屋子里,借着一点烛光,把白天听到的、看到的一点一点记下来。他买了一个本子,用最便宜的纸,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
有一天,卡尔敲门进来,看到他在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