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春天里的陌生人(3 / 4)

施泰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弗里德里希看到了。

“你父亲有没有教过你,”施泰因说,“什么叫普鲁士?”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是一个国家。”

“还有呢?”

“有国王,有军队,有容克,有农民。”

“还有呢?”

弗里德里希答不上来了。

施泰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普鲁士,”他说,“是一个概念。一个还没想清楚的概念。法国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法兰西民族,是革命者,是拿破仑的士兵。奥地利人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他们是哈布斯堡的臣民,是天主教徒,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残余。但我们呢?我们是普鲁士人。可是什么叫普鲁士人?”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

“是讲德语?可巴伐利亚人也讲德语,萨克森人也讲德语。是信新教?可有很多普鲁士人是天主教徒。是服从国王?可法国人推翻了自己的国王,反倒打遍欧洲无敌手。”

他看向老弗里茨。

“你父亲在耶拿失去了一条腿。但他失去的不只是一条腿。他失去的是那个他以为永远不变的普鲁士。而那个普鲁士,本来就不该永远不变。”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打开。他想起那本《社会契约论》,想起让唱的歌,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想起父亲在烛光下写笔记的背影。

“那我应该做什么?”他问。

施泰因看了他很久。

“活着,”他说,“多读书。多想想。等你能想明白的时候,会有事情需要你做的。”

施泰因在庄园里住了五天。

五天后,又一辆马车来了。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普鲁士文官制服的人,带着一封信。老弗里茨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施泰因。

“国王召您回去,”他说,“据说法国人那边……有些事情变了。”

施泰因看完信,冷笑了一声。

“变了?什么都没变。拿破仑还是拿破仑,普鲁士还是普鲁士。只是有些人终于发现,再不变,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站起身。

“我得走了。”

老弗里茨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弗里德里希站在父亲身边,看着施泰因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前,施泰因掀开窗帘,探出头来。

“你那个儿子,”他对老弗里茨说,“让他多读书。别只读普鲁士的书,读法国的,英国的,所有能读的都读。将来需要他这样的人。”

然后马车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路,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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