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法国人在庄园(3 / 4)

老弗里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透过大厅的窗户,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正蹲在一个年轻法国士兵旁边,笨拙地帮他包扎手臂。

他愣住了。

“小孩心肠好,”中士说,“这年头,难得。”

老弗里茨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内的那幅画面——他的儿子,一个普鲁士容克的儿子,正在帮助一个穿着法国军服的敌人。他不知道该感到骄傲,还是该感到愤怒。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

晚上,玛丽在厨房里忙了很久,用仅有的土豆和咸肉煮了一大锅汤。这是给那些法国伤兵准备的——不是她有多善良,而是老弗里茨说了一句话:“他们住在这里,不吃饱会出事。”

弗里德里希帮她把汤一碗碗端出去。那个叫让的年轻士兵接过碗时,对他笑了笑,又说了句“merci”。

大厅里弥漫着肉汤的热气和伤员的低语声。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人在用纸卷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烟草。弗里德里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和他父亲手下那些普鲁士士兵没什么两样——都是普通人,都离家很远,都在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回家那一天”。

他端着最后一碗汤,走上楼,去给重伤员送。

楼上那间最大的客房里,躺着五个法国伤兵。有两个是腿上的伤,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有一个烧得人事不知,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还有两个是手臂或肩膀的伤,正靠坐在墙边低声交谈。

负责照看他们的是一个法国军医,三十来岁,瘦削,眼神很疲惫。他接过弗里德里希手里的汤,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给那个发烧的伤员换敷布。

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法国人。那人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睛半闭,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听不懂法语,但他能听懂那种声音里的痛苦。

“他叫什么?”他问军医。

军医抬头看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回答:“皮埃尔。才十九岁。”

弗里德里希沉默地看着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士兵。十九岁,他想,比我大十一岁。如果战争再打下去,再过十一年,我会不会也躺在这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个夜晚,在这间曾经是他祖母卧室的房间里,躺着一个来自法国的、和他毫无关系的年轻人,正在和死神搏斗。而他——一个普鲁士容克的儿子——站在这里,手里端着的汤,是要给这个人喝的。

楼下传来低沉的歌声。

弗里德里希走出去,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大厅里,那些法国士兵正在唱歌。他听不懂歌词,但那曲调很慢,很忧伤,像是某种思念什么的声音。有人吹起了口琴,呜呜咽咽的,把那种忧伤拖得更长。

让抬起头,看到他站在楼梯上,冲他招了招手。

弗里德里希走下楼,在让旁边坐下。

“这是我们家乡的歌,”让说,用他那磕磕绊绊的德语,“唱的是……一个女孩,等她的男人回家。”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找词。

“战争,”他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我们不喜欢。但是……命令。你懂吗?”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普鲁士军制》上写的:“士兵之荣誉,在于绝对服从命令。”

“我父亲也说过,命令就是命令。”他说。

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父亲……是军人?”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在耶拿打仗?”

弗里德里希又点点头。

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老弗里茨平时坐着的那把椅子——此刻那把椅子是空的,老弗里茨还在院子里没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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