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伤了?”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膝盖以下。
让看着他,什么都没说。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弗里德里希听不懂法语,但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那是某种歉意,某种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受的东西。
五
那些法国人在庄园里住了十三天。
十三天里,弗里德里希学会了一些法语单词:面包叫“pain”,水叫“eau”,谢谢叫“merci”,朋友叫“ami”。让教他的,用手指着东西,一遍一遍地重复发音。
让的手臂渐渐好了起来,不再需要绷带。皮埃尔的烧也退了,开始能坐起来吃东西。临走前那天晚上,皮埃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弗里德里希。
那是一枚铜质勋章,磨损得很厉害,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人像。
“这是拿破仑皇帝发的,”让翻译皮埃尔的话,“他在意大利打仗的时候得的。他说……送给你,谢谢你。”
弗里德里希捧着那枚勋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这是敌人的东西,是他父亲和所有普鲁士人仇恨的那个人的东西。但眼前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年轻人,眼睛里只有真诚的感激,没有任何恶意。
“我不能要,”他结结巴巴地说,把勋章往回推,“这是你的……”
皮埃尔听不懂,但看懂了他的动作。他摇摇头,把勋章塞进弗里德里希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让翻译得断断续续:
“他说……希望你不要像他一样。希望你不要打仗。希望你不要……躺在床上,等着别人喂你汤。”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枚勋章收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法国人走了。他们收拾好帐篷,把借用的东西还回来,在院子里列队。中士走到老弗里茨面前,递给他一个布袋。
“这是食宿钱,”他说,“按市价算的,一个铜板不少。”
老弗里茨接过布袋,掂了掂,什么都没说。
中士看了看站在门廊里的弗里德里希,又看了看老弗里茨。
“你儿子,”他说,“将来会有出息的。”
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廊里,看着那些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晨雾中。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勋章,那上面还残留着皮埃尔的体温。
老弗里茨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给了你什么?”
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把那枚勋章掏出来,递给父亲。
老弗里茨接过勋章,仔细看了看。那上面是拿破仑的头像——那个让他失去一条腿、让普鲁士失去一切的人。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弗里德里希看不懂。
然后,他把勋章还给了儿子。
“留着吧,”他说,“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也是人。”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廊里,握着那枚勋章,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晨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和十三天前那些法国士兵来时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