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疲惫,还有一点点惊讶。
“merci,”他说,然后指了指自己,“我叫让。”
弗里德里希蹲下来,看着他笨拙地清理伤口。血水混着污垢流下来,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化脓。他想起母亲包扎时的样子,伸出手,示意士兵把手臂给他。
士兵犹豫了一下,把手臂递过去。
弗里德里希用布蘸着温水,小心地擦拭伤口边缘的污垢。他不太会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士兵皱着眉,但没有叫出声。
“你叫什么?”士兵问,用法语,然后换成更生硬的德语,“名字?”
“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士兵重复了一遍,发不准那个音,“德国名字。”
“你是法国人?”
“是。从阿尔萨斯来的。”
“阿尔萨斯在哪儿?”
士兵想了想,用手指蘸了水,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图。他画了一条河,说这是莱茵河,然后画了两个圈,一个在河西,一个在河东。
“这边是法国,”他指着西边的圈,“这边是德国。阿尔萨斯在中间,有时候是法国的,有时候是德国的。现在,是法国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地图,脑子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先把这个国家还存不存在搞清楚。”可眼前这个法国士兵的家,也是在两个国家之间换来换去。
“你想家吗?”他问。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
老弗里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法国骑兵安营扎寨。
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显然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帐篷搭起来了,马匹拴好了,几口行军锅架在火上,开始煮东西吃。空气中飘来面包和咸肉的气味——那是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没有动庄园里任何东西。
这让他有些意外。
中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行军水壶,递给老弗里茨。
“喝点?”
老弗里茨没有接。中士耸耸肩,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兵。
“我们不会白住,”中士说,这一次他的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你的粮食,我们按市价给钱。上面有命令,占领区要‘维持秩序’,不能乱来。”
“维持秩序,”老弗里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那去年在耶拿,你们也是在‘维持秩序’?”
中士看着他,没有生气。
“打仗是打仗,现在是现在。”他说,“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待着的。什么时候你们把钱赔完了,我们就走。”
老弗里茨沉默着。他知道这“待着”是什么意思——普鲁士要支付巨额的战争赔款,在此之前,法国占领军会一直待在这里,吃普鲁士的粮食,住普鲁士的房子,用普鲁士的钱养自己的军队。这是比战场上的失败更深、更持久的羞辱。
但中士说的“给钱”也确实是真的。自从和约签订后,法国驻军开始按规矩办事——至少表面上如此。强行征粮变成了“购买”,强行征房变成了“征用”,甚至还有一套复杂的票据制度,据说将来可以从赔款里扣除。
这是一种新的统治方式。比直接抢劫更有效,也更难反抗。
“你那个儿子,”中士忽然说,指了指大厅方向,“刚才在帮我们的人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