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着看,这块顽石,最终会露出什么样的芯子。
开春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有了分量。后山那片新开出来的坡地,在阳光和雨水的滋润下,之前清理时翻出的新土颜色渐渐变深,与周围荒芜的杂草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二勇依旧每天扛着工具上山。开荒的活儿已经进入尾声,最难清理的灌木根和石块基本都处理干净了,剩下的是细致的平整和起垄。叶回的要求很细,地要平,垄要直,排水的小沟要挖得顺畅。这活儿比之前纯粹卖力气更磨人,需要耐心和准头。
王二勇一开始做得很毛糙,总觉得差不多就行。叶回来看时,也不骂他,只是用脚把他觉得“差不多”的地方重新踩实,或者用锄头把他挖得歪歪扭扭的垄沟重新修直。也不多说话,修完就走。王二勇脸上挂不住,只好闷着头返工。几次三番下来,他手里的锄头落下去时,不自觉就多了几分掂量和认真。
这天下午,他正弓着腰,仔细地将最后一小片地的土块敲碎、耙平,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叶回,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歇会儿。”叶回在田埂边坐下,将布袋放在一旁。
王二勇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走过去,在离叶回几步远的地方也蹲了下来,没坐。这是他一直保持的距离,既是生分,也是某种自知之明。
叶回也没在意,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一个。王二勇接过,打开,是两块镇上“一品斋”的芝麻酥饼,油润金黄,香气扑鼻。他愣了一下,没敢立刻吃。
“吃吧,叶青去镇上送皮子,顺道买的。”叶回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目光落在眼前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
王二勇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掉渣,满口甜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了,上一回……可能还是他爹娘在世的时候。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和肌肉,都微微松弛了些。
“地开得不错。”叶回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王二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异样。这么多天,叶回从没夸过他一句,哪怕他觉得自己干得不错的时候。
“想过这地开了,种什么吗?”叶回又问。
王二勇摇摇头:“没……东家你说种啥就种啥。”他习惯性地用了“东家”这个称呼。
叶回似乎没注意这个称呼,目光依旧落在地里:“这坡地朝阳,土质算中等,不算肥,但透气。种粮食,产量比不上山下好田。种点豆子、花生之类的耐旱作物,或者……”他顿了顿,“种点草药。”
“草药?”王二勇抬头,有些意外。村里人种地,无非是麦子、粟米、豆子,种草药的极少,那东西娇贵,又不懂行市。
“嗯。比如金银花、薄荷、紫苏,这些不挑地,也好伺候,晒干了能入药,也能当茶饮,镇上药铺和茶摊都收,价钱比粮食稳当些。”叶回慢慢说着,像是随口聊天,“不过,草药这东西,侍弄起来比庄稼精细,浇水、除草、捉虫,一样不能马虎,收的时候也有讲究,早了晚了都不行。最重要的是,得有耐心,等得起。”
王二勇听着,没吭声。他不太懂这些,只觉得听起来比种地麻烦。但叶回那平缓的语调,和眼前这片被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土地,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片地,真的能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而自己,和这片地,和地里的东西,有了一种模糊的联系。
“开荒,不止是开地。”叶回吃完了手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目光从土地移到王二勇脸上,“也是开一条路。地开好了,路就多了。种庄稼是一条路,种草药是另一条路,甚至什么都不种,就这么放着,等地养肥了,也是一条路。但前提是,地得先开出来,路得先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