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同的是饭食。叶家吃啥他吃啥,甚至因为他干活重,张小小给他的饼子总会厚实些,粥也稠些。偶尔猎到野物,家里煮了肉汤,也会给他留一碗,油花不多,但实实在在。王二勇起初还觉得是应该的,后来吃着那热乎的饭食,看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茧子和眼前渐渐开阔起来的坡地,心里那股混不吝的怨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身体极度疲惫后吃饱睡足的踏实感。
第七天傍晚,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下山,却发现叶回和叶青正在后院收拾一堆新鲜的毛竹。
“今天先不忙收拾,过来。”叶回对他招招手。
王二勇走过去。
叶回指了指那堆毛竹:“会搭架子吗?结实,能晾皮子、晒山货的那种。”
王二勇他爹活着时是村里手艺不错的木匠,他小时候跟着打过下手,后来爹死了,他才渐渐学坏。这手艺,他多年没碰了。
“……会一点。”他迟疑道。
“会一点就行。明天开始,上午还是开荒,下午跟叶青一起,把这些竹子处理了,搭两个晾架,就搭在新开出来的坡地边上,地方我都看好了。”叶回递给他一把篾刀,“要求是结实,耐用,高度合适。料就这些,怎么搭,你们自己商量。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架子立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力气活了,需要动脑子,需要手艺,还需要和叶青配合。王二勇接过篾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青翠的毛竹,又看了看叶回没什么表情的脸,闷声应道:“……知道了。”
夜里,他躺在干草铺上,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睡着。他看着窝棚顶漏进来的星月光辉,想起了早死的爹,想起了爹手里那些刨花木屑的清香,想起了自己曾经也规规矩矩学过几天手艺的时光……那些记忆遥远得像个梦。
第二天,他开始一边开荒,一边在心里琢磨晾架的搭法。下午和叶青一起破竹、削篾,他手法生疏,但底子还在,叶青力气大但手笨,两人磕磕绊绊,倒也渐渐有了模样。叶青不懂就问,王二勇被问急了,也会蹦出几句他爹当年的口诀。合作不算默契,但至少,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一个人蛮干。
叶回每天都会来看一眼,有时是看开荒的进度,有时是看他们搭架子的情况,依旧话不多,但眼神很专注。偶尔,他会让王二勇去镇上跑个腿,送点东西给“隆昌号”相熟的伙计,或者去铁匠铺取定做的工具。都是些简单的差事,但王二勇发现,叶回交代得很清楚,路线、找谁、说什么话、东西怎么给,甚至遇到意外情况该如何应对,都会提点一两句。他起初不以为然,后来才发现,按叶回说的做,确实省事不少,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坡地开出了一大片,晾架也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王二勇手上的茧子硬得像铁,皮肤晒得黝黑,但身上那股混日子的颓丧气,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汗水里,被冲刷得淡了许多。他依然沉默寡言,但眼睛里不再是一片死灰的麻木,偶尔看着自己亲手开出的地、搭好的架子,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亮光。
叶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以工抵债,抵的不仅仅是那十两银子的债。
更是在抵王二勇心里那份好逸恶劳的“债”,那份对生活不负责任的“债”。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难,像打磨一块棱角分明、布满污垢的顽石。
但叶回有耐心。他付了“银子”这块磨刀石,用的是“活计”这股长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