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点了点头。
桔梗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壁。
江户。
德川家的地方。
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
她想起那天夜里,那个农舍里的老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个人还活着。
她的账,还没算完。
六
骏府城,九月末。
家康的病越来越重了。
直政每天都能听见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咳到半夜,有时一整天都不停。来探望的人越来越多,本多正纯、大久保忠邻、酒井忠利——那些名字直政都听过,但认不全。
父亲每天都待在本丸那边,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沉,什么都不说。
这天晚上,信纲回来得比平时早。直政正在屋里看书,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父亲。”
信纲看了他一眼,在屋里坐下。
“今天大御所叫我去,”他开口了,“说了几句话。”
直政跪下来,听着。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元和这个年号,他想了很久。”
元和。
直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信纲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御所说,打仗的日子,该结束了。”
直政愣住了。
信纲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从明年起,就是元和元年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政跪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元和。
结束打仗的日子。
真的能结束吗?
七
元和元年正月,德川家康病逝于骏府城,享年七十五岁。
消息传到长崎的时候,悠斗正在帮彭先生晒药。他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听见街上有人在喊,愣了一下。
“德川老儿死了!”
“大御所没了!”
悠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彭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悠斗低下头,继续晒药。
三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听见了吗?”
悠斗点了点头。
“你……什么感觉?”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那个让大坂城烧了三天三夜的人,那个让他父母死在废墟里的人,那个——
那个淀殿死前最后见到的人。
死了。
他应该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草药,还得继续晒。
八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跑来跑去的人。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少爷,”林掌柜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听说了吗?”
桔梗点了点头。
林掌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桔梗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街上那些人,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人。
“林叔。”
“在。”
“把门关了。”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
“今天不做生意了。”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过去,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屋里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