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船。”
身边传来声音。悠斗转过头,看见三郎站在旁边,也在看那些船。
“你见过?”
三郎摇了摇头。
“听人说过,”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的地方。
悠斗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在甲板上走动的、头发和眼睛颜色都不一样的人。
他从大坂一路走到这儿。走了三个月。经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的让他停下,有的让他继续走。走到长崎,他不想走了。
因为这里有海。
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走吧,”三郎说,“找地方住下。”
他们转身往回走,穿过一条条窄窄的街道,走过一个个摆着奇怪东西的铺子。有人在卖画,画的是那些大船;有人在卖药,说是从荷兰人那儿弄来的;有人在卖布,颜色鲜艳得刺眼。
走到一间小铺子门口,悠斗停下来。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三个字——“仁心堂”。
是个医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布帘,看了很久。
“进去看看?”三郎问。
悠斗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去。里面很暗,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和他家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他抬起头,看了悠斗一眼。
“看病?”
悠斗摇了摇头。
“想问点事。”
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什么事?”
“您这儿,”悠斗指了指那些药柜,“有荷兰人的药吗?”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学。”
四
那天晚上,悠斗和三郎住进了仁心堂后面的小屋。
老人姓彭,是长崎本地人,年轻时给荷兰商馆的人看过病,学了点东西。他不愿意多说,只问了悠斗几句话——叫什么,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悠斗如实回答。
彭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爹说得对,能活就够了。但你既然想学,就学点能让人活的东西。”
就这样,悠斗留下来了。
三郎也留下来了。他说反正没地方去,不如在这儿待着,帮忙打打杂,学点本事。
那天夜里,悠斗躺在小屋的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和家里的那条有点像。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棵老树。想起那碗年糕汤。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他没出声。
五
江户,九月。
桔梗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看着眼前那间小小的铺面。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布帘。布帘上写着三个字——“桔梗屋”。
林掌柜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这地方是不是小了点?”
桔梗没有回头。
“够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壁,看着那些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阳光,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林掌柜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少爷,咱们的银子不多了,要不要……”
“不要。”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林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掌柜愣了一下:“从老爷在世的时候算起,快二十年了。”
桔梗点了点头。
“二十年,”她说,“你看着我长大的。”
林掌柜的眼眶有点红。
“少爷……”
“这些年,辛苦你了。”
桔梗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叔,从今天起,咱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