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早蕨(3 / 4)

他端着那个小陶罐,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根煮熟的蕨菜。

就一根。

他咬了一口。涩,有点苦,但能吃。

比他这些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完之后,把陶罐里的水也喝了。那水也有草腥味,但好歹是热的。

吃完喝完,他把陶罐放回原处,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那道裂纹,还在那儿。

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想起家里的房梁。也有这么一道裂纹。他小时候常盯着看,觉得那是一条河,河里有鱼,有船,有岸边的房子。

现在,那道裂纹还是裂纹。

那条河,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根蕨菜,是他这些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二月二十五,淀殿又召见了悠斗。

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淀殿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今天她又涂了白粉,嘴唇点得血红,但眼睛下面的青黑,粉盖不住。

“过来。”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悠斗愣了一下:“父亲,母亲。”

淀殿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医师?”

“是。”

“他会来看你吗?”

悠斗沉默了。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来看他。城里城外,隔着一道墙,一道濠,二十万大军。父亲怎么来看他?

“不会,”他说,“来不了。”

淀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我儿子,”她说,“也来不了了。”

悠斗愣住了。

淀殿的儿子——丰臣秀赖。这座城的主人。太阁的遗孤。

他就在这座天守阁里。就在某个房间里。怎么会来不了?

淀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和那天在农舍里那个老人的笑容,有点像。

“你以为他在哪儿?”她说,“就在隔壁。可我见不着他。”

悠斗不明白。

淀殿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每次见他,都得穿好衣服,化好妆,规规矩矩地坐着,说那些该说的话。不能抱他,不能摸他的头,不能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是太阁的儿子。不是我儿子。”

悠斗跪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毕竟是春天了。

“你回去吧,”淀殿忽然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那天晚上,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哗响。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蕨菜,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他娘把碗递给他。碗里是蕨菜,焯过水的,拌着酱油和醋,绿绿的,闻着就香。

他接过来,吃了一口。

涩的。苦的。不是蕨菜的味道。

他低头看,碗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棵老树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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