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斗,别去了。”
“为什么?”
三郎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他身后。
他回头,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碗汤也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树还在,但枝丫上的嫩芽全没了,光秃秃的,像死了一样。
“悠斗。”
三郎又在喊。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他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怎么了?”
“有伤员,”三郎说,“刚送来的,快不行了。”
悠斗爬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铺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盯着帐篷顶,一眨不眨。
悠斗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手在动,脑子还在那个梦里。
那碗年糕汤。
他娘的笑。
他爹的笑。
“能活吗?”三郎问。
悠斗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盯着帐篷顶的眼睛。
那双眼睛,忽然动了动,转向他。
“你是……青木家的?”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悠斗愣住了。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悠斗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他。
那个在医帐里跟他说过话的武士。那个脸上有道新伤口的武士。那个说“等打完仗”的武士。
“你……”
“等不到了,”那人说,“替我跟他说一声。”
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悠斗跪在他身边,看着那张脸。血污下面,隐约能看清轮廓——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眉骨也高,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像睡着了。
他想起那天的话。
“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现在,他死了。
悠斗低下头,把那人的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还是温的。
九
城外,中军大帐。
家康站在地图前,捻着念珠,一动不动。
帐内只有松平信纲一个人,跪在他身后。
“信纲。”
“在。”
“城里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信纲低着头,“抢粮。”
家康点了点头,继续捻着念珠。
“快了。”
信纲没有说话。
家康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淀殿那边,还能撑多久?”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臣不知。但臣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家康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短,很轻。
“对,撑不了多久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捻着念珠。
“信纲,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家康看着帐顶,看着那些在烛火下晃动的阴影。
“准备收尸。”
信纲愣住了。
家康没有解释。他只是捻着念珠,一下,一下,一下。
远处,大坂城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
是城里的寺在敲钟。
敲给谁听?
不知道。
但那个声音,在早春的风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