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内濠(1 / 4)

庆长二十年二月初一,德川军开始填内濠。

松平直政站在新筑的土垒上,看着眼前那片宽阔的水面。内濠比外濠宽得多,深得多,水色发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城墙和天守阁。镜子里那座城,看起来比真实的城更远,更虚幻,像随时会碎掉。

“动手。”

身后传来命令声。

无数士兵涌上前去,扛着沙袋,推着土车,像蚂蚁一样沿着濠边铺开。第一袋沙土扔进水里,噗的一声,溅起一大片泥水。水花落下,镜子碎了,城碎了,天守阁碎成无数片,晃了晃,又慢慢聚拢。

直政看着那些碎掉又聚拢的倒影,忽然想起除夕夜家康说的话:“那座城,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

现在才二月。

城还在。

但内濠,快不在了。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信纲站在不远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脸生,没见过。

“过来。”

直政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信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是山内甚九郎,你见过的。”

直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骏府那个夜晚,父亲屋里那个穿深褐色直垂的人。目付头子,山内甚九郎。

甚九郎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跟着山内大人,”信纲说,“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直政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看了一眼甚九郎,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能面。

“父亲,这是……”

“别问,”信纲打断他,“去了就知道。”

他转身离开,留下直政和甚九郎站在土垒上。

甚九郎看着远处正在填濠的士兵,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看见那些人了吗?”

直政点点头。

“过几天,”甚九郎说,“他们中间会有一些人,进到那座城里。”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进城?”

甚九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吗?过几天,你就能亲眼看见了。”

城里,医帐。

悠斗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在给他擦脸。那人脸上全是血和泥,擦了半天才露出本来面目——很年轻,比悠斗大不了几岁,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怎么样?”三郎从旁边探过头来。

“不知道,”悠斗说,“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发烧。”

三郎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皱了皱眉。

“够呛,”他说,“没药了。”

没药了。

这四个字,这些天悠斗听得越来越多。止血的布条用完了,用旧衣服撕;止痛的草药用完了,用烧酒代替;治发烧的药也用完了,只能用凉水擦。

凉水。

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外面又在填了,”三郎朝城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内濠。”

悠斗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那些大筒声,那些喊声,那些从城外传来的所有声音,都在告诉他——内濠在一点一点地被填平,城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保护。

“你说,”三郎忽然压低声音,“这城,守得住吗?”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三郎。三郎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起来比那些伤员还像伤员。

“不知道,”他说,“但守不住也得守。”

三郎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悠斗低下头,继续给那个人擦脸。那人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

“你……”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悠斗凑近了些:“我在。”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散,像要散开似的。

“水……”

悠斗端过一碗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那人喝了几口,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悠斗赶紧把他放下,等他咳完,再看时,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还在。很轻,但还在。

悠斗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和自己差不多大。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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