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死寂,荒草没膝。远处“三味书屋”方向传来的嘈杂与短暂惨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涟漪,便迅速被浓稠的黑暗与寂静吞噬。石敢搀扶着陆擎,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齐腰深的杂草,躲进园中一座半塌的凉亭残骸下。凉亭的顶盖早已坍塌,只剩几根腐朽的柱子倔强地指向昏黑的夜空,远处仓库大火的余光偶尔掠过,映出柱身上剥落的漆皮和疯长的藤蔓,形同鬼魅。
陆擎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喉头的腥甜愈发浓郁,几乎压制不住。他紧紧攥着怀中那个“铁口张”用性命换来的、沉甸甸的布包,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石敢则半跪在亭口,短刀出鞘,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黑暗,警惕地扫视着废园的每一个角落,耳廓微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追兵的喧嚣似乎并未向废园蔓延,或许“铁口张”最后的举动成功吸引了注意力,或许对方认定闯入者已从书屋后门逃往他处。但危险远未解除,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查看布包中的东西。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很快会搜过来。”石敢低声道,声音带着紧绷。
陆擎点点头,强迫自己压下咳嗽的欲望,撑起身子。他环顾四周,这座废园占地不小,似乎曾是某个富户的后花园,如今荒废已久,假山倾颓,池塘干涸,亭台破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看看沈先生留下了什么。”
石敢略一观察,指了指废园深处,一片更加茂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竹林:“去那里,竹林深处或许有死角。”
两人不再耽搁,石敢几乎半抱着陆擎,迅速而无声地没入竹林。竹叶沙沙,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竹林深处,果然有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空地,旁边还有一座几乎被野草和藤蔓完全吞噬的、低矮的假山石洞,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内里却似乎别有洞天。
石敢先探身进去,片刻后出来,低声道:“里面不大,但干燥,能藏身。”
两人钻进石洞。洞内果然比想象中宽敞一些,能容纳两三人蜷身而坐,洞口被藤蔓和杂草自然遮挡,颇为隐蔽。石敢用短刀清理了一下洞内的碎石和虫蚁,扶着陆擎靠坐在相对干净的石壁上。
暂时安全了。陆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剧烈的疲惫和毒性带来的虚弱感便如潮水般涌上,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必须看,必须知道沈墨用生命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借着从洞口藤蔓缝隙漏进的、极其微弱的、远处火光映照下的天光,陆擎颤抖着手,解开了那个浸满“铁口张”体温和汗渍的破旧布包。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
一本更厚、装订更整齐的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题字。还有一个扁平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锡盒,入手冰凉,密封得极好。
陆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恶心,首先拿起了那本蓝布册子。翻开扉页,上面是沈墨熟悉的、但比之前手札更为工整清晰的笔迹,标题触目惊心——《瘟神散试药录暨“烛龙”罪证辑要》。
“试药录”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烫在陆擎心上。他定了定神,就着微弱的光线,迫不及待地阅读下去。
开篇是沈墨的自述,简要说明了他如何因察觉东南数地疫情异常、病患症状诡异而开始私下调查,如何顺藤摸瓜发现“鬼面蕈”等罕见毒材的异常流通,如何锁定杭州“永盛行”及海外“神国”线索,以及他如何意识到,这场瘟疫绝非天灾,而是精心策划、规模浩大、泯灭人性的阴谋。
“……余初疑为政敌倾轧,投毒害民,以乱东南。然随查日深,方知所图者大,所谋者毒,非止于一城一地,一党一派。彼等所谋,乃以瘟为兵,以毒制国,乱天下而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