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散,其方诡谲,非为杀人,实为‘制人’!其毒入体,随血脉游走,初时潜伏,状若风寒,三五日红斑现,咳血而亡,传染甚烈。然此仅为‘散毒’之效,其真正可怖,在于‘控毒’!”
看到这里,陆擎的心跳骤然加速。果然,瘟疫的扩散只是表象,背后藏着更可怕的目的!
沈墨详细记录了他通过各种渠道(包括收买永盛行的低等仆役、观察被丢弃的“失败品”、以及那一次惊心动魄的潜入)获得的信息:
“永盛行”后院,那些被掳来的孩童(多为流民孤儿、贫苦人家子女),是“试药”的主要对象,被称为“药童”。他们被强行灌服或浸泡在含有“瘟神散”基础毒性的药液中,称为“种毒”。大部分孩童会在数日内因毒性剧烈发作而痛苦死去,尸体被秘密处理(焚烧或投入石灰池)。少数体质特殊、能够初步适应毒性的,则进入下一阶段——“饲毒”。
“饲毒”阶段,便是陆擎在永盛行后院亲眼所见的那恐怖一幕。幸存的“药童”每日被强制喂食或浸泡加入了“赤阳砂”提纯物及其他几种刺激性矿粉、草药的“符液”,同时,由懂得邪术的“符师”,用特制的、浸染了“符液”的骨针,在他们身上刺下那诡异扭曲的“瘟神符”。符咒并非随意刺画,而是严格按照特定的经脉穴位走向,旨在引导和固化体内的瘟毒,使其与受术者的精血、乃至神智产生某种邪恶的联结。
沈墨在笔记中愤怒地写道:“符成之初,童心智昏,渐失本性,如行尸走肉。饲毒愈久,符色愈深,由红转黑,毒性亦与之共生共长,深植骨髓脏腑。至此,童已非人,实为‘毒皿’,或称‘瘟种’。”
“瘟种”并非终点。根据沈墨的推测和零碎信息的拼凑,“瘟种”的培养有两个方向:
其一,是作为“毒引”。当“瘟神符”完全变成漆黑色,并能在特定咒语或药物刺激下发出微光时,表示“瘟种”体内的瘟毒已与符文完全融合,达到某种“成熟”状态。此时,抽取“瘟种”的血液、骨髓或某些分泌物,经过特殊炼制,便可制成效力更强、更易传播、甚至可能具备某种“导向性”的“瘟神散”进阶毒剂。这种毒剂,可能就是用来在更大范围、更短时间内引发大规模瘟疫的“武器”。沈墨怀疑,初期在杭州某些区域突然爆发的、烈度异常的疫情,就可能与使用了此类“毒引”有关。
其二,也是更让沈墨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将“瘟种”进一步培育成“瘟兵”!笔记中提到,“神国”邪术中,有操控心神、驱策行尸的传闻。若以邪法完全抹去“瘟种”残存的神智,再以秘药和符文强化其肉体,使其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只听从特定指令(或许通过符文、声音或药物),那么这些“瘟种”就将变成最可怕的人形兵器——“瘟兵”!他们本身便是移动的毒源,所到之处,瘟毒随其呼吸、汗液甚至目光(存疑)传播,寻常兵卒触之即病,军队不战自溃!若再将“瘟兵”投放到敌国城池、军营、水源……其造成的恐慌和杀伤,将远超任何常规军队。
“此非战,实乃屠戮!灭国绝种之毒计!”沈墨在笔记中留下了力透纸背的惊叹号,墨迹几乎晕染开来,显示出他当时的极度惊怒。
然而,这惨无人道、骇人听闻的“试药”和“养蛊”,成功率却极低。沈墨根据有限的观察估算,百名“药童”中,能挺过“种毒”阶段的不足十一;而能从“饲毒”阶段最终成长为稳定“瘟种”的,又不足十一之一。绝大多数孩童,都在无尽的痛苦和神智迷失中悲惨死去,化为“永盛行”后院地下那层层叠叠的白骨。笔记中零散记载了一些孩童的编号、大致年龄、入“笼”时间、死亡或“转化”时间,冰冷的数据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戛然而止,是人性彻底沦丧的深渊。
陆擎握着书册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恸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那些在永盛行后院看到的、如同傀儡般跪拜的孩童身影,与沈墨笔记中冰冷的描述重叠在一起,化作最尖锐的刀子,切割着他的心脏。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这不是政治,这是反人类!汪直、刘太后,还有那海外所谓的“神国”,为了权力,竟然可以堕落到如此地步!
笔记的后半部分,沈墨将调查方向转向了“瘟神散”的解毒可能。他通过分析“药童”的死亡案例和少数“瘟种”的表现,结合自己对毒理的了解,推断“瘟神散”的毒性并非完全无解。其毒性核心在于三种异材的诡异平衡,以及“符液”和“符文”的邪术催动。若能破解其毒性相生相克的原理,或许能找到压制或缓解之法。
他记录了几种自己推演出的、可能有效的解毒思路,但都因缺乏关键药材(特别是对抗“赤阳砂”热毒和“符力”的奇药)和活体试验条件而无法验证。同时,他也提到,从“永盛行”偷听到的零星对话显示,“神国”方面似乎掌握着不完全的“解药”或“缓解剂”,但被严格控制在“烛龙”等核心人物手中,很可能是用于控制那些为他们效力、但又担心被反噬的内部人员,或者作为更高层次交易的筹码。
笔记的最后,是沈墨留下的、字迹略显潦草的总结和警告:
“……‘瘟神’之祸,根在海外‘神国’,蔓在大周朝堂。汪直、刘氏,为一己之私,引狼入室,戕害子民,其罪滔天!然其党羽遍布,黑鸦为其爪牙,东南官场多为所控,寻常揭发,无异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