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她要让这些照片让全世界看见。
十一
十月初,梅和詹姆斯把照片寄了出去。
《纽约时报》、《泰晤士报》、《世界报》——他们寄给所有能寄的地方。一个月后,照片发表了。全世界都看见了贝鲁特难民营里发生的事情。
有人骂以色列,有人骂黎巴嫩长枪党,有人骂那些杀人的人。但也有很多人说,那些照片太血腥了,不该发表。
梅不管那些。她只是继续拍,继续记。
卡里姆也继续拍。他用那台莱卡拍那些幸存者,拍那些重建的帐篷,拍那些在废墟里种花的老人。他的照片越来越好,好到让梅看了都惊讶。
有一天,卡里姆问她:“梅姐,我能当记者吗?”
梅看着他,笑了。
“你已经是个记者了,”她说,“从你第一次拿起相机的时候就是了。”
十二
一九八三年,梅去了阿尔及利亚。
那一年,那里也在打仗。她在那里待了半年,拍了很多照片,寄回巴黎。她的照片越来越多,她的名字越来越被人知道。但她一直没有忘记贝鲁特,没有忘记卡里姆,没有忘记那些死去的人。
一九八四年,她回到巴黎,收到一封从贝鲁特寄来的信。
信是卡里姆写的,很短:
“梅姐:
我当上记者了。有一家阿拉伯报纸愿意用我的照片。我用你给我的那台莱卡拍的。
我会一直拍下去。像你一样,像林卫国一样。
谢谢你。
卡里姆”
梅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记忆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越来越满了。
十三
一九八五年,詹姆斯去了阿富汗。
那一年,苏联人还在那里打仗。他去了一年,拍了很多照片,也差点死在那里。一枚炮弹落在他旁边,炸断了他两根肋骨,但相机没事。
一九八六年,他回到纽约,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
梅去看他。她带了一束花,还有那两个布娃娃——林卫国的和她自己的。
“你差点死了。”她说。
詹姆斯笑了:“差点。但还没死。”
他看着那两个布娃娃,问:“怎么带它们来了?”
梅说:“它们替我看着你。像林卫国说的那样。”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爷爷威廉说过一句话:见证者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我不能死,还有太多人需要我记住。”
十四
一九八七年,巴勒斯坦大起义爆发。
卡里姆在耶路撒冷拍照。他拍那些扔石头的孩子,拍那些被以色列士兵打死的年轻人,拍那些在葬礼上哭喊的母亲。他的照片越来越有名,开始在西方报纸上发表。
有一天,他在耶路撒冷老城的街上遇到一个美国记者。那人叫罗伯特·菲斯克,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他看见卡里姆手里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我有一台一样的。”
卡里姆笑了:“是一个越南姐姐给我的。她叫阮氏梅。”
菲斯克愣住了:“你认识梅?”
卡里姆点点头。
菲斯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是个好记者。我见过她的照片,贝鲁特难民营那些。拍得很好。”
十五
一九八八年,两伊战争结束。
梅没有去那里。她留在巴黎,整理这些年拍的照片。她发现,她已经拍了十年了。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八年,从柬埔寨到黎巴嫩,从非洲到中东。十年,无数照片,无数死去的人。
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她想出一本摄影集,让更多人看见。
书名她想好了,就叫《被遗忘的脸》。
那些脸,都是那些没人记得的人。
十六
一九九〇年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梅收到卡里姆从巴格达寄来的信:
“梅姐:
萨达姆疯了,他要吞并科威特。美国人要打过来了。整个中东都会变成战场。
我会留在这里,拍这一切。
如果我死了,请你记住我。
卡里姆”
梅读完信,手在发抖。
她想起贝鲁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卡里姆年轻的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巴黎的街道,阳光很好,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
但她的心已经飞到中东去了。
她打开箱子,拿出那台莱卡——林卫国留给她的那台。她把它挂在胸前,然后拿起电话,订了一张去巴格达的机票。
十七
一九九一年一月,海湾战争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