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死了。后来,生病死的。难民营里没有药。”
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但他还活着,还在拍照,还在让人记住。
“你的相机哪来的?”
卡里姆低下头,看着那台破旧的相机:“捡的。从废墟里捡的。不知道是谁的,但我能用。”
梅想了想,从包里拿出那台莱卡——林卫国留给她的那台。
“你拿着。”
卡里姆愣住了:“什么?”
“这台相机,”梅说,“是我一个朋友留给我的。他叫林卫国,是个中国记者。他用这台相机拍了一辈子,现在该有人接着用了。”
她把相机递给卡里姆。
卡里姆接过来,手在发抖。相机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一个人的命。
“我……我不会用这么好的。”
“你会学会的,”梅说,“你会拍得很好。”
六
接下来的几天,梅教卡里姆拍照。
她教他怎么对焦,怎么构图,怎么在危险的地方保护自己和相机。卡里姆学得很快,像天生就会一样。他用那台莱卡拍那些难民营里的孩子,拍那些等在救济站门口的妇女,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
有一天,他们一起出去拍照,路过一片废墟。卡里姆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说:“那边,我父亲死的地方。”
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一片残垣断壁,和周围的废墟没什么两样。
“你想去看看吗?”她问。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们走过去,站在那片废墟中间。卡里姆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碎砖,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梅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卡里姆站起来,举起相机,对着那片废墟,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我拍下来了,”他说,“他存在过的地方。”
七
一九八二年九月,贝鲁特西区。
以色列人已经包围了这座城市两个月,每天轰炸,每天死人。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人还在城里,和以色列人对峙。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快来了。
九月十四日,黎巴嫩当选总统贝希尔·杰马耶勒被炸死。
九月十五日,以色列军队进入西区。
九月十六日,梅和詹姆斯正在难民营里拍照,突然听见一阵密集的枪声。
“什么声音?”梅问。
詹姆斯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打仗的枪声。那是……”
他没有说完,但梅已经明白了。
那是屠杀的声音。
八
接下来的三天,是梅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三天。
以色列人包围了萨布拉和夏蒂拉难民营,让黎巴嫩长枪党的民兵进去“清理”。那些民兵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都不放过。街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打死的人。
梅和詹姆斯躲在一个地下室里面,听着上面的枪声和惨叫声,一动也不敢动。第三天,枪声终于停了。他们慢慢爬出来,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难民营变成了屠宰场。尸体堆成小山,血把街道染成了黑色。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割了喉咙,有的被捅成了蜂窝。一个女人趴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孩子,两个人身上全是弹孔。
梅站在那里,双腿发软,但她还是举起相机,开始拍。
她拍那些尸体,拍那些幸存者,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亲人的老人。她的快门一直在响,咔嚓咔嚓,像在数那些死去的人。
詹姆斯也在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声。
九
他们拍着拍着,突然看见一个人从废墟里跑出来。
是卡里姆。
他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他跑到梅面前,抓住她的胳膊,用发抖的声音说:“他们……他们杀了我的人。全都杀了。我的帐篷,我的邻居,我的朋友……全没了。”
梅抱住他,紧紧地抱住。
“你活着,”她说,“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卡里姆在她怀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推开梅,举起那台莱卡相机,对着那片废墟,按下快门。
咔嚓。
“我拍下来,”他说,“他们存在过的地方。”
十
九月十九日,以色列人撤出难民营。
梅和詹姆斯继续拍那些尸体,那些幸存者,那些正在被挖出来的死人。他们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那天晚上,他们在旅馆里冲洗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全是死的脸。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眼睛已经没有了。
梅看着那些照片,突然想起林卫国说过的话:
“麻木比悲伤更可怕。悲伤说明他还在乎,麻木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
她在乎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