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贝鲁特(4 / 4)

梅到达巴格达的时候,正好是战争开始的前一天。卡里姆在机场等她,看见她,愣住了。

“梅姐?你怎么来了?”

梅笑了:“来拍照。像你一样。”

卡里姆看着她,眼眶湿了。

他们走出机场,坐上出租车,往市区开去。一路上,他们看见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沙袋,到处都是那种战争即将来临的紧张。

“明天就开始了,”卡里姆说,“美国人要轰炸。”

梅点点头。

“怕吗?”她问。

卡里姆想了想,说:“怕。但怕也要拍。”

梅笑了。这句话,她听过。从林卫国那里,从詹姆斯那里,从卡帕那里。

“对,”她说,“怕也要拍。”

十八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六日,轰炸开始。

梅和卡里姆躲在一家旅馆的地下室里,听着外面传来的爆炸声。那声音太大了,像天塌下来一样。大地在颤抖,墙壁在摇晃,头顶上的灯一明一灭,像随时会碎掉。

轰炸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爬出来,看见整个巴格达都变了。街上到处是废墟,到处是浓烟,到处是那些来不及跑就被炸死的人。

梅举起相机,开始拍。卡里姆也举起相机,开始拍。两个人的快门咔嚓咔嚓地响,像心跳,像钟声,像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的叹息。

他们拍了一天,两天,三天。他们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亲人的老人,拍那些抱着孩子哭喊的母亲。他们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一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地下室里整理胶卷。梅突然问卡里姆:“你拍了这么多年,觉得最难拍的是什么?”

卡里姆想了想,说:“眼睛。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都一样难拍。活人的眼睛里,有怕,有恨,有绝望。死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最难拍。”

梅没有说话。她想起林卫国,想起那些她见过的人,想起那些她拍过的脸。

她突然明白了。

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拍那些眼睛。活人的,死人的。怕的,恨的,绝望的,空的。

他们拍下来,让人看见。

让人记住。

十九

一九九一年二月,战争结束。

梅和卡里姆走出地下室,看见巴格达的天空。太阳出来了,很亮,很刺眼。街上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找亲人,有人在那些被炸死的尸体旁边哭。

梅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她突然想起一九八一年,泰国边境的那个早晨。林卫国躺在床上,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旁边,放着两个布娃娃。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娃娃。它已经很旧很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

卡里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梅姐,”他说,“你以后还会来吗?”

梅想了想,说:“会。只要还有战争,我就会来。”

卡里姆点点头。

“我也会,”他说,“一直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二十

一九九一年三月,梅回到巴黎。

她把在海湾战争期间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几百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她把它们收进那个箱子里,和那些旧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个箱子,已经快装不下了。

一百二十一年了。

从一八七〇年到一九九一年。

从巴黎到巴格达。

六代人了。

她坐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林墨卿的,林慕青的,林晚的,林卫国的,还有她自己的。每一个人的命,都在这里面。

她把那两个布娃娃拿出来,并排放在箱子上。

“太爷爷,”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还在记。”

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还会传下去。

传给卡里姆。

传给下一个愿意用命换真相的人。

【第十三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罗伯特·菲斯克(英国,中东问题专家)在耶路撒冷与卡里姆相遇

玛丽·科尔文(美国,战地女记者)梅的精神气质有她的影子

贝鲁特难民营大屠杀的见证记者梅和詹姆斯的经历

海湾战争中的西方记者群像梅和卡里姆在巴格达的见证

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的记者通过回忆延续

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和“怕也要拍”的精神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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