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沈亦云的烧退了。
三月,奉天会战结束。日军惨胜,俄军败退。
四月,他们得到消息: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正在驶向远东,日本海军准备在对马海峡迎战。
“最后一场了,”阿尔弗雷德说,“打完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林墨卿点点头:“你去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我不画海战。海上看不见人的脸。我去奉天,把那些战场再画一遍。”
他们站在奉天城外的雪地上,互相看着。三个人都老了,都累了,都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林墨卿说,“保重。”
“你也是。”
他们握了握手。阿尔弗雷德转身,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林墨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突然想起弗兰克。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走的,走进沙漠,再也没有回来。
“林先生,”沈亦云在旁边问,“他会回来吗?”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回不回来,他画的东西,会回来的。”
十二
一九〇五年五月,对马海战。
林墨卿没有去。他带着沈亦云回到旅顺,继续记录战争的余波。他们采访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采访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采访那些在废墟中重建家园的人。
有一天,他们经过一片墓地。那是日本人建的,埋葬着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日本士兵。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一样。
沈亦云站在墓地前,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问,“那些中国人的尸体,埋在哪里?”
林墨卿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坟墓。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记下来,”林墨卿最后说,“就是他们的墓碑。”
十三
一九〇五年九月,日俄签订和约。
林墨卿是在旅顺的一家小旅馆里读到这个消息的。和约上写着:俄国把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特殊利益。死的几十万人,换来纸上这几行字。
他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旅顺的街道,和十年前相比,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些被烧毁的房子已经重建了,那些被杀死的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沈亦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先生,从上海来的。”
林墨卿接过来,拆开。信是林慕青写的,字迹还带着少女的稚嫩:
“爹爹:
你什么时候回来?娘说你在很远的地方打仗,要等打完才能回来。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帮你写稿子了。等你回来,我跟你学怎么写新闻。
女儿慕青”
林墨卿看完信,眼眶湿了。
十四岁了。他离开的时候,她才九岁。五年了,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
“林先生,”沈亦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林墨卿想了想:“再等几天。还有些东西没记完。”
沈亦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十四
离开旅顺的前一天,林墨卿一个人去了那座墓地。
不是日本人的墓地,是城外的乱葬岗。那些死在战争中、没人认领的尸体,被草草埋在这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在风雪的侵蚀下慢慢消失。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无名的坟墓上,像给它们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在巴黎,威廉问他的那个问题:“我们写的那些,有用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写,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的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献给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无论你叫什么,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死在哪一边。有人记得你。”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最大的那个土包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十五
一九〇五年十一月,上海。
林墨卿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五年了,上海变了,又好像没变。外滩那些洋行的楼更高了,黄浦江上的船更多了,但街上的人,还是那样匆匆忙忙地活着。
沈亦云站在他旁边,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眼睛都看直了。
“林先生,这就是上海?”
林墨卿点点头:“这就是上海。”
他们走下船,穿过人群,走向市区。走了没多久,林墨卿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欢迎爹爹回家”
林墨卿愣住了。
那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牌子,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爹!”
林墨卿抱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