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冻土(2 / 4)

“我们记这些,”他说,“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林墨卿摇摇头:“不能。但能让后来的人知道,他们死过。”

一九〇四年八月,辽阳会战。

那是林墨卿见过的最惨烈的战斗。十几万人挤在几十里的战线上,用机枪、大炮、刺刀互相屠杀。俄军的防线被日军的万岁冲锋一次又一次地冲垮,但每一次垮了之后,又有新的士兵补上来。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

林墨卿和沈亦云趴在一个小山包后面,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沈亦云一直在发抖,但手里的笔始终没有停。他记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能看见的人脸。

“林先生,”他突然问,“你怕死吗?”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那你怎么还敢来?”

林墨卿放下望远镜,看着他:“因为怕死的人,更需要知道真相。”

沈亦云不明白。

林墨卿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冲锋的日本兵:“那些人,不怕死。他们喊着天皇万岁,冲进枪林弹雨,死了也觉得自己光荣。但那些死在村庄里的老百姓,他们怕死。他们不想光荣,只想活着。他们的死,谁来记住?”

沈亦云没有说话。

“我们就是来记住他们的,”林墨卿说,“怕死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记住。”

九月,他们得到消息:旅顺要塞的争夺战开始了。

那是整场战争最残酷的一战。日军在乃木希典的指挥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俄军的防线,死了一批,再上一批,再死一批,再上一批。俄军的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日本士兵的生命,但日本人像疯了一样,死也要往上冲。

林墨卿赶到旅顺的时候,战斗已经打了两个月。他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和那些正在挖战壕的幸存者。

“林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是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

阿尔弗雷德老了。

十年前在旅顺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有光,画起速写来笔走龙蛇。现在的他,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里那些光不知道去了哪里。

“阿尔弗雷德,”林墨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还好。没死。”

他们站在高地上,望着远处的旅顺要塞。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林墨卿问。

“到处跑,”阿尔弗雷德说,“非洲,印度,菲律宾。哪里打仗就去哪里。弗兰克当年走过的路,我都走了一遍。”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看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弗兰克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在喀土穆,一个人,知道第二天就要死了,还在画。他画的是什么?是戈登?是那些士兵?还是他自己?”

林墨卿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收起徽章,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冲锋的日本兵:“我现在知道了。他画的不是任何人,是死亡本身。那种无论你怎么画都画不出来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起待在旅顺。

阿尔弗雷德继续画他的速写。他画那些冲上去就再也没回来的日本兵,画那些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俄国俘虏,画那些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的笔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要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刻进纸里。

林墨卿和沈亦云继续写他们的报道。他们采访幸存者,记录战斗经过,统计死亡人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一天晚上,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整理各自的笔记。沈亦云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先生,你画了这么多年,觉得最难画的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眼睛,”他最后说,“最难画的是眼睛。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都不好画。活人的眼睛里,有怕,有恨,有绝望,有疯狂。死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最难画。”

他顿了顿,又说:“弗兰克画的那些,我最佩服的就是眼睛。他画的人,眼睛都是活的,哪怕是死人,眼睛里也有东西。有问号,有不甘,有想说的话。他让那些死人,看起来像还活着。”

一九〇五年一月一日,旅顺要塞陷落。

林墨卿、沈亦云和阿尔弗雷德站在城外,看着日军的旗帜在要塞上升起。持续了五个月的围攻终于结束了,死了几万人,换来一面旗。

“结束了,”沈亦云说,“日本人赢了。”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没有结束。还有奉天,还有海战,还有不知道多少仗要打。这场战争,才刚开始。”

林墨卿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座被鲜血染红的要塞,想起了十年前同样在这里看见的那些尸体。那些中国人,那些和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死在这里,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阿尔弗雷德,”他突然问,“你说,我们这些见证者,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见证?”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等到没有战争的那一天,”他说,“但我们都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一月下旬,他们赶往奉天。

那是日俄战争的最后一场大仗。双方投入了超过五十万人,在冰天雪地里厮杀了一个月。林墨卿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尸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血在雪地上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冰。

沈亦云病了。连续两个月的奔波和寒冷,让这个年轻人终于撑不住了。他发着高烧,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嘴里说着胡话。

林墨卿守在他身边,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阿尔弗雷德在帐篷外面画着那些被冻死的士兵,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林先生,”沈亦云突然睁开眼睛,抓住林墨卿的手,“我梦见我死了。”

林墨卿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死的。”

“我不是怕死,”沈亦云说,眼神迷离,“我是怕……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见过的东西。”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你见过的东西,都在这里,”他说,“你写的,我写的,阿尔弗雷德画的。不管你在不在,这些东西都在。只要有人翻开,就能看见你见过的东西。”

沈亦云看着那些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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