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冻土(4 / 4)

五年了。

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错过了她从一个孩子长成少女的每一个瞬间。但此刻,她站在这里,举着那块牌子,等着他回家。

“爹爹,你回来了。”林慕青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老了。”

林墨卿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也大了。”

沈亦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十六

那天晚上,林墨卿把从旅顺带回来的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林慕青看。

她看着那些画,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眼睛一眨不眨。

“爹爹,这些就是你记下来的?”

林墨卿点点头。

林慕青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脸,五六岁,眼睛圆圆的,像在看着什么。

“这是谁?”

“一个死在旅顺的孩子,”林墨卿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我画下来了。”

林慕青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爹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等我长大了,我也跟你去。”

林墨卿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

“去记那些没人记的人,”她说,“像你一样。”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索菲的眼睛,是弗兰克的眼睛,是每一个走向战场的人的眼睛。

“会很苦,”他说,“会怕,会累,会看见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林墨卿没有再说话。他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窗外,上海的夜空中,隐约可以看见几颗星星。那些星星,和巴黎的、君士坦丁堡的、喀土穆的、旅顺的,是同一片天空。

他想起威廉说的那句话:“只要还有战争,我们这些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会去的。

总有一天。

十七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林墨卿收到了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

信是威廉写的,厚厚的,足足有十几页。他在信里说,对马海战后,他去了日本,采访了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也采访了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他还去了山田一郎隐居的那个小村庄,找到了那个曾经给他寄日记的日本记者。

“山田一郎现在是个和尚,”威廉写道,“在一个很小的寺庙里,每天念经,种菜,不问世事。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他看见我,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说:‘威廉先生,你还没死?’

我说:‘还没。’

他说:‘那些日记,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那就好。’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没说几句话。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山门,突然说:‘威廉先生,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也许就是为了让那些死了的人,还能有人记得。’

林,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希望他是对的。

保重。

威廉”

林墨卿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塞满了整整一个抽屉。每一件东西,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

他看着那些东西,想起了威廉的问题: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正消失。

窗外,夜色渐深。

上海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永远醒着的城市。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又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第五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杰克·伦敦(美国,日俄战争记者)威廉的日本采访经历有杰克·伦敦的影子

龟井兹明(日本,日俄战争随军记者)山田一郎的精神传承

维泽特利家族(英国)阿尔弗雷德继续见证,弗兰克的回忆贯穿

日俄战争中的西方记者群像威廉、阿尔弗雷德、林墨卿的经历

中国早期战地记者(无名)林墨卿的记录,沈亦云作为新一代出现

方大曾(未来抗战记者)林慕青的志向有方大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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