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卿摇摇头:“这才刚刚开始。”
他见过太多战争,知道攻城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些冲进城里的士兵,会像野兽一样,杀光他们看见的一切。
十
他们等了三天,才敢进城。
那三天里,他们听见城里传来的枪声一直没有停过。偶尔有逃出来的人,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都死了……都死了……”
第三天,枪声终于停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城。
林墨卿这辈子见过很多惨状,但旅顺的景象,让他当场吐了出来。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不是一具两具,是成百上千具。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穿军装的,穿百姓衣服的,全都混在一起,血把街道染成了黑色。有的尸体被砍成了几截,有的被刺刀捅成了蜂窝,有的被烧成了焦炭。
他们往里走,看见更惨的景象。有一户人家,门口躺着父亲的尸体,院子里是母亲的尸体,屋里是三个孩子的尸体,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他们抱在一起,被刺刀捅穿了。
有一个小巷,巷子里堆满了人头。全是女人的头,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还张着嘴,像在喊叫。
有一座庙里,挤满了躲进去的百姓。日本兵放了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死了。庙的墙上全是被烧焦的手印,那是他们在临死前想爬出去留下的。
林墨卿一边走一边记,但他的笔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认不清。威廉也在记,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那些尸体,一言不发。
他们走到城中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三十来岁,穿着破旧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威廉·克莱尔?”那人站起来,盯着威廉看了几秒钟,“《泰晤士报》的威廉·克莱尔?”
威廉也愣住了:“你是……”
“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那人说,“弗兰克的堂弟。《伦敦新闻画报》的记者。”
十一
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今年三十二岁,是弗兰克·维泽特利的堂弟。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战地记者的堂兄,后来听说他死在苏丹,死在喀土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速写本。
那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原本是个画风景画的画家,在伦敦的画廊里小有名气。但弗兰克的死让他明白,画画不只能画风景,还能画那些更重要的事。他开始学习新闻画,开始在报纸上发表作品,最后成了一名战地记者。
“我戴着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是弗兰克留下的。我叔父亨利也有一枚,但死的时候不见了。这一枚,是我父亲从威廉那里得到的。”
他看着威廉:“你就是那个威廉吧?给我父亲那枚徽章的人?”
威廉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枚徽章,和阿尔弗雷德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两枚一模一样的徽章,镂空的镜头里映出旅顺的天空。
“弗兰克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记者,”威廉说,“他的画,会让后人永远记住喀土穆。”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我现在画的这些,不知道能不能像他画的那样好。”
林墨卿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那一页上画的是一个被砍死的孩子,五六岁,眼睛还睁着,像在问为什么。
“画得很好,”林墨卿说,“好到让人看了睡不着觉。”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那就对了。睡不着觉,才会记住。”
十二
他们在旅顺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们把这座被屠杀的城市走了个遍。他们数尸体,数到后来数不下去了——太多了,到处都是,根本数不完。他们采访幸存者,那些躲在地窖里、躲在粪坑里、躲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人。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像做噩梦一样。
阿尔弗雷德画了三十几张速写。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威廉写了一万多字的报道。每一个字都是一滴血。
林墨卿也写了,写的是中文,写给中国的读者看。他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中国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同胞是怎么死的。
第五天晚上,他们坐在一座被烧毁的房子里,点着一支蜡烛,整理各自的笔记。
“这些报道发出去之后,”阿尔弗雷德问,“会有什么变化吗?”
威廉摇摇头:“不会。日本人不会承认,西方国家也不会管。他们会说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这样。”
“那我们写这些有什么用?”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你现在画的这些,弗兰克画的那些,索菲写的那些,林写的那些——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开它们。那个人会知道,一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那些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故事,会留在这些画里、这些字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画的那些速写,看了很久。
蜡烛灭了。黑暗中,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弗兰克,你在那边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十三
一八九五年四月,马关条约签订。
林墨卿是在上海读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他坐在《申报》编辑部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从日本发来的电讯稿,看了很久。稿子上说,清廷割让了台湾和澎湖,赔了两亿两白银,承认朝鲜独立。
他放下稿子,走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平壤的人,死在旅顺的人,死在鸭绿江边的人。他们死了,换来这张纸上的几行字。
林慕青从外面跑进来,扑进他怀里。
“爹爹,你回来了!”
他抱住女儿,没有说话。女儿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突然问:“爹爹,你怎么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湿了。
“没事,”他说,“风吹的。”
那天晚上,他把女儿塞给他的那个布娃娃,放在床头。布娃娃的眼睛圆圆的,一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