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说,“索菲死的时候,我觉得撑不下去了。弗兰克死的时候,我也觉得撑不下去了。但后来我发现,只要还有战争,只要还有人死,我就必须撑下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人替他们记住。”
林墨卿点点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地划过喉咙,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朝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威廉问。
“很糟。”林墨卿说,“日本出兵比清廷快,现在已经占领了汉城。他们在扶植自己的傀儡,清廷派去的军队还在路上。这一仗,凶多吉少。”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在伦敦听说,日本人的军队训练得很好,装备也很新。清廷的军队……恐怕不是对手。”
“我知道。”林墨卿说,“但我还是要去。我是中国人,我欠这里的人。”
威廉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五
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五日,林墨卿和威廉抵达朝鲜仁川。
那是一座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城市。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脸上全是惊慌和绝望。日本兵在街上巡逻,见人就盘查,稍有可疑就抓起来。朝鲜的官员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衙门和满地的文件。
他们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一个姓朴的年轻人,会说一点英语。朴告诉他们,日本人和朝鲜人已经打起来了,清廷的军队驻扎在平壤,那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
“你们要去平壤?”朴瞪大眼睛,“那里在打仗!会死的!”
威廉笑了笑:“我们就是去看打仗的。”
朴看着这两个老头,像看疯子一样。
六
从仁川到平壤,他们走了十天。
那十天里,林墨卿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惨的景象。逃难的百姓挤满了每一条道路,老人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死;孩子丢了父母,在人群里哭喊着寻找;年轻的姑娘脸上涂着锅灰,生怕被日本兵抓走。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的就那么躺在路边,没人管。
林墨卿一直在写。他写逃难的人群,写路边饿死的孩子,写那些被抛弃的老人。他的手没有停过,铅笔用秃了一支又一支。威廉也在写,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远方,盯着那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土地。
第九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村庄里歇脚。朴告诉他们,再走一天就能到平壤了。林墨卿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整理笔记。威廉在旁边抽烟斗,一言不发。
“威廉,”林墨卿突然问,“你觉得我们写的这些,有用吗?”
威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只知道,如果不写,就什么用都没有。”
七
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五日,平壤战役打响。
林墨卿和威廉站在城外的一座山岗上,亲眼目睹了那场屠杀。日军从三个方向进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城里。清军的炮火很快就哑了,士兵们从城墙上跳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直接摔死。城里的百姓四散奔逃,但到处是子弹,到处是刀,跑不掉的就被砍死在街头。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清军败了。林墨卿看见那些溃兵从城里涌出来,往北跑,往山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日军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开枪,跑得慢的就倒在血泊里。
“走吧,”威廉拉了拉他的袖子,“这里不安全。”
林墨卿点点头,跟着威廉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了。
山脚下有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清军士兵,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
林墨卿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想起她塞给他的那个布娃娃。这个孩子也有家人吧?也有等着他回家的人吧?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画下了那张脸。他画得不好,但足够让后来的人记住——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死在了这里,死在离家几千里的地方。
威廉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画完。
“墓碑。”他说。
林墨卿点点头:“墓碑。”
八
平壤失守后,他们跟着溃兵往北撤。
那些溃兵里有清军,也有逃难的百姓。大家挤在一起,往义州的方向走。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药品。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着追兵来。
林墨卿和威廉一直在写。他们写溃兵的绝望,写百姓的苦难,写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他们知道这些文字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们还是要写。
第九天,他们终于到了义州。那是朝鲜和中国交界的地方,鸭绿江就在前面。只要过了江,就是中国的土地了。
但日军也在追。他们到达义州的时候,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
“必须马上过江!”朴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跟着人群涌向江边。江上有几艘小船,但远远不够。人们争着抢着往船上爬,有人掉进水里,有人被挤下船,有人在岸上绝望地哭喊。
林墨卿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但他还在写。他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
威廉抓住他的胳膊:“林,该走了!”
林墨卿点点头,收起笔记本,跟着威廉上了一艘小船。船很小,挤满了人,随时都可能翻。但没人敢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岸上的枪声越来越近。
小船缓缓驶向对岸。林墨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义州城里升起了浓烟,看见日军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看见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在岸边绝望地挥手。
他闭上眼睛。
那一幕,他记了一辈子。
九
一八九四年十月,林墨卿和威廉到达旅顺。
那是清军在辽东半岛最重要的要塞,也是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他们到达的时候,城里已经挤满了从朝鲜和辽东各地逃来的难民。街道上到处是帐篷,到处是哭声,到处是饥饿和绝望。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十一月二十一日,日军攻陷旅顺。
林墨卿和威廉当时正在城外的山上,目睹了这场战斗。日军的炮火比平壤更加猛烈,城墙一段一段地塌下来,守军一片一片地倒下。太阳落山的时候,城墙上飘起了日本的太阳旗。
“结束了,”威廉说,“旅顺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