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彦章的手指在案沿上骤然收紧了一下。
“下官不敢声张。只是把谢老三暂且扣在了刺史府西厢的柴房里,另派了两名可靠的牙兵看守,等刺史回来定夺。”
姚彦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个找谢老三的人呢?抓到了没有?”
周述摇了摇头。
“谢老三说,那人穿着寻常庶民的短褐,面容平常,说的是潭州口音。”
“给了钱和皮囊,交代了几句话,转身便走了。”
“谢老三当时被十贯钱晃了眼,根本没想过去拦。”
“交代了什么话?”
“三句。”
周述显然已经反复盘问过谢老三了,背得一字不差。
“第一句:‘这是潭州城里一个被关着的大人物托我带的。’”
“第二句:‘务必亲手交到姚将军手上,事关将军身家性命。’”
“第三句——”
周述抬起头,看了姚彦章一眼。
“那人说:‘他还托我带一句话。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姚彦章的眼皮跳了一下。
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堂外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沉闷的“咚——”声穿过夜色,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一遍。初更。
“你处置得当。把谢老三押上来。”
……
不多时,两个牙兵架着一个人从西厢柴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谢老三是个知命之年的干瘦老汉。
佝偻着背,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嵌着木屑和黑泥。
被关了一天一夜,这老头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
两条腿打着颤,被牙兵按着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咚”地响了一声,嘴里连声叫:“饶命……草民什么都不知道……饶命……”
姚彦章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三年的送柴樵夫,他见过几回。
记不太清长相,但确实有这么个人。
“抬起头来。”
谢老三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恐惧,嘴唇战栗得话都说不利索。
“别怕。把昨日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不许遗漏。”
谢老三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话捋顺了。
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但大体原委跟周述转述的差不多。
“……草民昨日午后从城南砍了一担柴,挑着往府里送。走到后门坊巷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什么样的人?”
“而立之年上下。个子不高。穿着旧褐衣。脸上……脸上有道疤。”
谢老三努力回忆着。
“这里。”
他伸手在自己的右颧骨上比划了一下。
“一道横的。像是刀砍的。”
“口音呢?”
“潭州那边的口音。跟小人邻村嫁过来的新妇差不多。”
谢老三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人还说了一句。他说——‘我家主人被宁国军关着,这封信是冒死偷带出来的。’”
“‘你把这东西带进刺史府,交给姚将军。事成之后还有十贯谢你。要是敢私吞或者声张——’”
谢老三的声音抖了一抖。
“他说他在衡阳城里还有眼线。”
姚彦章面不改色。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人把皮囊和十贯钱塞进草民手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草民还没回过神来,人就钻进巷子不见了。”
谢老三的嘴唇又开始抖。
“草民该死……草民不该收那钱……草民就是……就是一时贪财蒙了心……将军饶命……”
姚彦章看着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老樵夫。
面相眉目质朴,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处不像是说谎,倒像是真的被吓糊涂了。
手上的茧子、指缝里的木屑、佝偻的背,确实是十几年砍柴积下来的。
不像是被人收买的死士。
但姚彦章生性谨慎。
“那个找你的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谢老三拼命摇头。“没有!从来没见过!”
“他脸上那道疤,新伤还是旧伤?”
谢老三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旧……旧的。疤长平了。不红。”
姚彦章微微颔首,旧伤。
不是临时找人冒充的,是脸上本就有疤的人。
“他手上有茧子吗?”
“啊?”
谢老三愣住了。
“你接他递过来东西的时候,碰没碰到他的手?”
谢老三闭着眼使劲回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碰……碰到了。好像……手是糙的。像是干过粗活的。”
干过粗活。有旧刀疤。
说潭州口音。自称“我家主人”被宁国军关着。
如果这番说辞是真的……
那这个人,很可能是马賨身边的人。
一个蔡州出身的旧从。
姚彦章没有再问下去。
他摆了摆手。
“把他先带下去。关在柴房里,饭食照常给。不许为难他,也不许让他跟外人说一个字。”
“是!”
两名牙兵架着谢老三退了出去。谢老三走的时候,腿还在打颤。
脚步声远了。
……
姚彦章抬手屏退了堂内伺候的奴婢。
门外值夜的牙兵也被他一个眼神支到了廊下。
堂门“吱呀”一声合上。
堂内只剩姚彦章和周述两人。
门扇阖紧。
堂内只燃着两檠油灯。
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周述从袖中取出那只牛皮小囊,双手呈上。
皮囊用朱蜡封着口。
蜡面上压着一枚蚨钱大小的印记,一个简简单单的“賨”字。
姚彦章接过皮囊,在手里掂了掂。
份量不重。
他拆开朱蜡,往囊中探手。先摸到了一卷帛书,然后——
指尖触到了一件冰凉温润的物事。
他把那物事捻了出来。
掌心躺着一枚白玉佩。
羊脂白玉。方寸大小。
雕的是一头卧虎。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賨”字。
姚彦章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认得这块玉。
上一次见,还是大半年前在潭州帅府的军议上,马賨就坐在他对面。
姚彦章把玉佩翻了个面。
背面光滑如镜,但靠近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他也见过。
据说是与人厮杀,玉佩磕在了刀柄上磕裂的。
马賨舍不得扔,继续贴身佩戴,还在裂纹上抹了一层桐油,免得继续开裂。
是真的。
这块玉佩是真的。
姚彦章把玉佩攥在掌心,攥了一息。然后他拆开了帛书。
帛书不长。
字迹粗犷豪放,撇捺外放,结体偏扁,是马賨的手笔。
姚彦章见过马賨的字。
信上写的不是文绉绉的官话。
是蔡州人说话的口吻。有几处甚至用了许州方言里才有的俚俗之语。
姚彦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彦章兄如面。兄长于城破之夜率牙兵突围,遇伏不幸身亡。吾被擒后,蒙刘靖宽宥未杀,关在帅府偏院,衣食尚可,身边尚留两个旧从侍奉。只是行动受限,与外界消息断绝。”
看到“兄长遇伏不幸身亡”这一句的时候,他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潭州城破后,刘靖入城并未大肆杀戮。城中铺子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我在偏院的窗棂看得见外头的街面,比兄长在时还太平些。”
又往下。
“趁看守不备,托我身边的旧从冒死带出此信。随信附上吾随身玉佩,你认得的。”
“如今大势已去。兄长不在了,李琼败了,岳州也撑不了多久。继续死战,不过是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刘靖已允诺,凡归降者,官职不变,兵权暂留,家产不抄。彦章兄若肯解甲,你我兄弟日后还能在一处喝酒。”
信末。
“彦章兄,你我从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是聪明人,想必局势如何比我更清楚,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陪葬。”
“望珍重。”
“賨,顿首。”
姚彦章把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面上却古井无波。
他把帛书合上。
“大势已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一圈又一圈。
从马賨嘴里说出来,跟从别的什么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是劝告。
是一个已经放下了的人,在劝另一个人也放下。
然后他又想到了谢老三转述的那句话。
“那人还托我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信末说“你是聪明人”。
口信也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一前一后,一纸一口,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信是马賨亲笔写的,口信是马賨的旧从转述的。
那这句话,就是马賨反复叮嘱、生怕姚彦章听不进去的掏心窝子话。
如果信是刘靖伪造的呢?
那“聪明人”三个字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那是刘靖在借马賨的嘴,居高临下地点他姚彦章!
形势到了这个地步,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不管是哪一种——
都让人心里发堵。
他把帛书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
周述双手接过帛书,展开。
一行一行地读。
读完了。
周述合上帛书,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
他抬起头看着姚彦章。
“这可能是刘靖使的诡计。”
姚彦章没有接话。
周述的语速快了几分。
“或许大王并没有身死。刘靖手里捏着马賨,要伪造一封信不难。”
“笔迹可以模仿,信物也可以是从马賨身上搜出来的。甚至这封信,可能就是刘靖逼着马賨写的。”
“只要马賨被俘了,刘靖就可以用他做饵。这封信的目的,不是宣告大王的死讯——而是动摇衡州军心。”
他还想再说下去,但看见姚彦章的脸色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姚彦章没有反驳他。也没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