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劝降信(4 / 4)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眼睛望着案上的玉佩。

“不无可能。”

他开口了。

周述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但也未必全是假的。”

后半句话,又把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刺史——”

姚彦章抬手制止了他。

“你方才说得对。这封信确实可能是刘靖伪造的。笔迹可以仿,信物可以夺,辞藻可以捏造。”

“但有两桩事,做不了假。”

周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姚彦章用下巴朝案上的玉佩点了点。

“第一桩。马賨的贴身玉佩。若是马賨尚未失陷,他绝不会将此物假手于人。无论如何。”

“这块玉佩出现在传书之人手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马賨已经被俘了。而且被搜了身。搜检极严。连贴身的佩饰都没留下。”

周述的面色又沉了一层。

“马賨被俘,这一点,多半不假。”

姚彦章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桩。信上有一句话——‘城中市肆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

他看着周述。

“如果这封信是刘靖伪造的劝降书,他大可以写‘刘靖仁德布施、百姓夹道欢迎’之类的粉饰之词。”

“但信上写的不是这些。信上写的是‘量田亩、更易地契’。”

“这种说法,不像是替刘靖歌功颂德。倒像是……一个被关在偏院里的俘虏,隔着窗棂往外看,随口描述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周述的呼吸微微一滞。

“量田。更易地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述的脸色彻底变了。

量田换契。

那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劫掠。

不是一支军队打完仗之后的烧杀抢掠、横征暴敛。

那是经略。

那是一个打算开基立业的霸主,在打完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清丈田亩。发放新地契。恢复市井营生。

刘靖对潭州做的事情,跟他当年在洪州做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在刘靖眼里,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潭州不是用兵之地,是他的治下州郡。

他已经开始牧民了。

唯一还在死撑的,只有姚彦章。

这个推断比“大王已死”更让人绝望。

因为“大王已死”是一个可以存疑的消息。

但“潭州已经在量田了”,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一个铁打的定局。

定局比流言更诛心。

窗外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

沉闷的“咚——咚——”声穿过夜色。

二更天了。

“至于大王……”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帛书上。

他旋即问道:“岳州可有消息传来?”

周述摇头,说道:“自刘靖大军围困潭州府后,岳州与衡州的数条官道被阻隔,消息来往不便,这段时日暂无消息传来。”

姚彦章微微颔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城破那夜的事,我没有亲见。”

“那种局面下,大王是死是活、是走脱了还是被擒了,谁也说不准。”

“信上说大王已死。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我分不清。”

分不清。

周述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沉重。

不是犹豫不决。

是真的分不清。

潭州破了。

马殷失踪。马賨被俘。高郁不知去向。

岳州的消息断了。李琼的消息也断了。

他姚彦章退守衡阳,像一座孤岛浮在惊涛骇浪之中。

四面八方全是迷雾。

他抬起手,把玉佩拿了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两下,又放回了案上。

周述犹豫了片刻。

“刺史……那咱们,该如何决断?”

姚彦章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衡阳的位置出发。

湘江。湘潭。潭州。

潭州已经不是楚国的了。

往东移动。茶陵。

茶陵也不是了。

往南。郴州。

郴州……

卢光稠的两万虔州兵正在桂阳一带。

张佶虽然在连州大败了岭南军,但他赶到郴州还要时日。

而卢光稠的那两万人,究竟是在替刘靖打前锋,还是自顾不暇……

他不知道。

岳州。巴陵。

岳州的消息断了。

这是最让他不安的。

唯一还可能通行的是走湘江水路。

但宁国军攻下潭州后,刘靖必然会在湘江中游设置关卡和游弋哨船,封锁江面。一条小舢板都未必过得去。

换言之,他现在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

南面有虔州兵和可能北上的张佶,但指望不上。

张佶和卢光稠打起来了,一时三刻断难分兵。

北面有许德勋的水师,但消息不通,连许德勋现在作何打算都无从得知。

东面是宁国军。

季仲加柴根儿,一万多人屯在茶陵方向,随时可能西进。

西面是朗州,雷彦恭。

姚彦章冷哼了一声。

雷彦恭是什么豺狼秉性,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李琼败了、马殷失踪了,雷彦恭不趁火打劫才怪。

四面皆敌。

姚彦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衡阳的位置上。

衡阳。

只剩下衡阳了。

城大墙厚。

衡阳城原有存粮九千余石。

加上城中一万五千余百姓,合计三万张嘴,每日靡费约一百五十石。

满打满算,扣除损耗鼠咬,撑五十日。

五十日之内,如果没有援军,没有粮秣接济……

衡阳就会断粮。

够守。

但守多久?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张佶赶来?

张佶在郴州,跟卢光稠还在周旋。

他要先解决卢光稠的两万虔州兵,再北上衡阳,最快也要……

不好说。也许半个月。

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而这期间,刘靖只需要从潭州分兵一万南下,就能把衡阳围得铁桶一般。

城里一万三千人坐吃山空,粮草日渐稀少,士气日渐低迷。

外无援兵。内乏粮草。

死路。

他又想到了案上那封信。

“你是聪明人……”

是啊。

聪明人。

聪明人看得清形势,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

但聪明人也知道——

三十年。

他跟了马殷三十年。

从蔡州杀到湘南,从一个执戟的牙兵干到一方刺史。

马殷待他不薄。刚收到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递了降表……

那他姚彦章这三十年的交情算什么?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你问我该如何决断。”

他看着周述。

“眼下局势不明。大王是死是活,我说不准。岳州什么动向,我不知道。张佶何时能来,我也拿不准。”

他把帛书折好,连同那枚玉佩一起塞回了皮囊里。

“贸然降了,万一大王还活着呢?”

周述微微点了点头。

“但若死撑不降——”

姚彦章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万一大王真的已经不在了呢?万一岳州那边许德勋已经降了呢?”

“我带着弟兄在衡阳死守,守到最后弹尽粮绝,城破人亡。”

“弟兄们的命,又算什么?”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消息。”

姚彦章的目光定了下来。

“岳州那边,不可能永远没有消息。许德勋手里有两万水师,他不可能对潭州失陷毫无应对。不管他是战是降是逃,总会有动静。”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十日。十日之内,想办法往岳州方向派人。不走官道,走山路、走水路、走猎户踩出来的野径。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弄到巴陵那边的消息。”

“三桩探报。”

“其一,大王究竟是否到了巴陵。”

“其二,许德勋意欲死战还是屈降。”

“其三,李琼残部如今退守何处,尚余多少兵马。”

“这三桩探报,十日之内至少探明一桩。”

周述拱手。“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那谢老三……”

“继续关着。酒肉供着,不要为难。也不许他与外人通气。”

姚彦章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还有——那封信里的言辞,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谁若走漏了风声,军法从事。”

“下官明白。”

周述悄声拉开堂门,退了出去。门扇重新阖上。

堂里又只剩姚彦章一个人了。

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三更。

夜风卷着院中老槐树的枯叶,在窗棂上“簌簌”地刮了几下。

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只牛皮小囊。

囊里装着一封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信。

和一块一定是真的玉佩。

信上说“你是聪明人”。

口信也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他不知为何,脑中生出些荒唐念头。

若难得糊涂……

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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