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劝降信(2 / 4)

殿后锐卒转身疾撤。

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亮,烧了小半个时辰,将整座空营吞没成了一片火海。

远处的田野上,几户乡民趴在窗棂往外看,被那团骇人的火光吓得缩回了脑袋。

……

次日。辰时。

季仲照例在卯时派出了四队斥候。

两队巡查侧翼,两队监视楚军大营。

前三队斥候回报一切如常。

第四队却迟迟未归。

季仲走出帐外,站在辕门处,朝西边楚军大营的方向望过去。

远远地看,营寨的轮廓还在。

寨栅还在,辕门还在,拒马还在。

但旌旗没有了,篝火的烟气也没有了。

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焦糊味。

“来人。再派一队斥候,直接上前探看。当心暗伏。”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禀将军——楚军大营,空了!”

“进去看过了?”

“看过了!营帐还在,但人全没了。粮仓被烧了,火已经灭了,剩下一堆灰烬。”

“壕堑里的地刺也都拔了。辕门处只剩几架烧焦的拒马。一个人影都没有。”

斥候喘着粗气。

“从杂乱的脚印和车辙来看,楚军是往南走的。官道方向。”

季仲微微颔首。

身旁的裨将快步走上来。“将军,姚彦章遁逃了!趁夜色跑的!咱们追不追?”

“不追。”

“不追?”

“将军,姚彦章弃了辎重轻装遁逃。他带着一万多人,脚程再快,一夜之间顶多走出四五十里。咱们现在追,说不定还能咬住他的尾军——”

“咬住尾军又如何?”

季仲走回帐中,坐到案前。

“他弃掉辎重就是为了轻装速退。我军五千人去追一万五千人的尾军,就算咬住了,吃掉他几百人的尾巴,又有什么意义?姚彦章的主力已经远遁了。”

他拿起一管毛笔,蘸了蘸墨。

“姚彦章撤了,说明他知道潭州的消息了。退守衡阳据城死守,是他眼下唯一的活路。他做对了。”

裨将不甘心。

“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走?”

“咱们的军令是什么?拖住姚彦章,让他不能北上驰援潭州。”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潭州已破。北援已无意义。军令达成了。”

他写完一行字,吹干了墨迹。

“姚彦章退守衡阳,且随他去。衡阳城大墙厚,强攻折损太大,没有节帅的命令,我不会去碰那个硬钉子。”

他放下毛笔。

“眼下该做的是:收缴楚军丢弃的辎重粮草,接管茶陵县城,向节帅飞递军报。”

“然后等柴根儿的人马抵达之后,两军合兵一处,听候节帅下一步军令。”

“传令,派两队人马去接管楚军大营。那里面还剩什么能用的物什,不管多少,全部搬回来。”

“粮草归粮草,军械归军械,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是!”

“再派一队人往茶陵县城方向去。”

季仲从案上取出一叠早就备好的东西。

“把这些射进城里去。每面城墙射十张。瞄准城楼和城门口。”

传令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帛纸上写的是:

“长沙府已被攻破。楚王马殷弃城出逃,下落不明。楚军主力李琼部三万精锐一战溃散。衡州守将姚彦章已于日前弃茶陵撤军南逃,茶陵已无守兵。

“即刻开城归降。”

“凡主动开城者,宁国军秋毫无犯,百姓安堵,胥吏留任。

“若顽抗不降——城破三日不封刀。”

传令卒嘴唇翕动了一下。

“将军……这个‘三日不封刀’——当真?”

季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拿这话去吓唬他们就是了。至于真假,他们不需要知道。”

“去吧。”

传令卒快步退了出去。

……

一个时辰后。

茶陵县城的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门开得极慢。

先是露出一条缝。缝里闪过几张惊惶的面孔。

是两个穿着旧袍的县衙胥吏,还有一个中年妇人。

没有人出来。

缝里的人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了好一阵。

看见城外空荡荡的官道上没有伏兵,也没有杀气腾腾的甲士,只有两匹官马拴在路边的柳树下吃草,马背上空空如也。

又等了片刻。

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城门洞里走出来十几个人。

打头的是茶陵县令,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文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

官服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墨渍。

他手里捧着县印和一本户籍簿,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可硬撑着不让自己摔倒。

他身后跟着主簿、录事、两名白直和几个坊正。

加上那两个胥吏和中年妇人,一共十四个人。

这便是茶陵县城里,全部愿意出来“开城迎降”的人了。

茶陵县令站在城门口,等了大约两茶盏的工夫。

远处的官道上,一支骑队疾驰而来。

前面是四骑斥候,后面跟着约莫五十人的铁骑。

马速不快,但阵型整齐,蹄声如鼓。

为首一骑在城门前三丈处勒住了马。

“茶陵县令何在?”

县令上前一步,双手把县印举过头顶。

“下……下官茶陵县令郭惟正,率阖县官吏,恭迎……恭迎王师……”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好歹把话说完了。

五十名铁骑鱼贯入城。

马蹄声从城门甬道穿过来,空旷而回荡。

县令跪在路边,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

没有人理他。

铁骑从他身边驰过。

最后一骑经过的时候,马蹄带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他咳了两声,没敢抬头。

直到马蹄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来。

城门口的旌旗已经换了。

茶陵县,兵不血刃,归于宁国。

……

衡阳。

两日。

姚彦章只用了两日便将一万三千余人从茶陵撤回了衡阳城。

这个速度,放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

大军行进,辎重拖累,一日能走三四十里已是急行。

可他把营帐扔了,粮车扔了,多余的甲衣箭矢扔了,连伤兵都分摊到各队背着走,全军上下只剩两条腿和一囊水。

衡阳城的南门在第二天傍晚洞开的时候,城门内外的守军都愣住了。

一万三千人拖着长长的队列从官道涌进来,甲胄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面孔灰败,眼窝深陷。

有的兵卒连兵器都是拖在地上的,枪矛在青石路面上划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有的干脆把兜鍪摘了,夹在腋下,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乱发。

但大军的部伍没有散。

队正还在领着各自的什伍,什长还在吆喝着收拢掉队的弟兄。

虽然狼狈,却不是溃败。

这一点让城头的守军稍稍安了些心。

姚彦章骑在一匹瘦马上,走在行伍的中段。

左耳缺了半截的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城门口围观的守军和百姓时,没有闪避,也没有多言。

只说了一句。

“关城门。”

城门“轰隆”一声合上了。

千斤闸从城楼上缓缓放下来,铁链绞动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沉闷而肃杀。

姚彦章没有回自己的刺史府,他先去了城头。

衡阳城比茶陵大了数倍。

城墙周长十一里,夯土包砖,最高处三丈有余。

东面紧扼湘江天险,北面临着湘江支流蒸水,南面则倚靠着衡山余脉的回雁峰。

西面的城濠挖得极宽,引的便是蒸水的活水。

城中粮仓三座,甲仗库两座,大大小小的水井不下一百口。

这是一座守得住的城。

姚彦章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从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西门,再从西门绕回南门。

每到一处城楼,他都停下来,趴在城堞上往外看。

看城濠的宽窄、看城墙的高低、看城外的地形和道路。

看完之后,他对身边的亲卫说了几道军令。

“南门依傍山势,门外那片竹林易藏伏兵,全部砍了。火烧也行,刀砍也行。三日之内不许留一根竹子。”

“西门城濠最宽,吊桥绞车换新绳。旧绳已经起毛了,万一断了,吊桥放不下来。”

“东门紧扼湘江,水门的铁栅要加固。找铁匠打八根手臂粗的铁条,横竖交叉锻接在栅上。”

“北门外沿着蒸水的那条土路太宽了,两侧垒石墙,把路面收窄到仅容单车通过。”

亲卫一条一条地记,记完了抱拳领命,快步下了城头。

日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城墙外的田野染成了一片昏黄。

远处的衡山余脉在暮色中黑沉沉地伏着。

姚彦章在城楼上站到天黑透了才下来。

……

回到刺史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刺史府不大。

前面是正堂和偏厅,后面是内院。

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天井。

槐花的季节已经过了,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落花,踩上去沙沙作响。

姚彦章一脚迈进正堂,还没坐下,留守的录事参军周述便迎了上来。

“刺史。”

周述打了个长揖,语气里压着几分紧张。

姚彦章把横刀往案上一搁,双手撑着案沿坐下。

“有事就说。”

周述环顾了一下四周。

堂里只有两个值夜的牙兵站在门口。他凑近了半步,声音压进了嗓子里。

“刺史不在的这几日,府中来了一桩蹊跷事。”

姚彦章的目光从案上的茶盏移到了周述脸上。

“什么事?”

“昨日午后,有人在刺史府后门找上了咱们庖厨送柴的那个谢老三。”

周述说话的时候,语速刻意放慢了些。

“那人给了谢老三十贯钱。让他把一只皮囊带进府里,说是要转交给姚将军。”

姚彦章的眉头拧了一下。

“谢老三是什么人?”

“衡阳城南的樵夫,给刺史府送了三年多的柴。”

“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大字不识几个。”

周述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谢老三不敢自己做主,把皮囊和那十贯钱一并交给了庖厨的院子。院子看了一眼皮囊,觉得来路不对,报到了下官这里。”

“下官查看了封口。”

他顿了一下。

“皮囊用朱蜡封着。蜡面上压着一个字。”

“什么字?”

“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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