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4844 字 49分钟前

广智门是罗城的正南门,两扇包铁城门大敞着。

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日里是骡马市,如今已经清理干净。

靠南面立了一排木桩子,一共四十三根,间隔三尺,一字排开。

每根木桩子上绑着一个人。

有坊正,有坊丁,有巡城的队正和火长,有帅府的录事和孔目官,还有两三个参军事。

官袍已经扒了,穿着各色中单,有的低头不吭声,有的在桩子上挣扎嘶叫,有的已经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

木桩子前方,二十名玄山都牙兵一字排开,手持横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再前方,长安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台子不高,不到三尺,但足够让百姓看清台上的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手里翻着那本册子。

高台四周,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整个潭州城有一大半的百姓都来了。

不卖蒸饼的老妇来了,磨豆腐的跛脚老汉来了,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来了,七八岁的稚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来了。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爬到了城门楼子旁边的矮墙上,骑在墙头往下看。

午时正。日头正毒。

长安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潭州城的城中父老!”

嗓音不如武将洪亮,但胜在清晰。

嘈杂声渐渐压低了些。

“在下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帅之命,今日在此宣读罪状、明正典刑,诛杀马殷治下为非作歹的贪官恶吏。”

他翻开册子。

“第一个。南城甜水坊坊正刘九,民间唤作刘半仙。”

他抬起头,看向木桩子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痴肥老贼。

“开平元年七月,甜水坊磨豆腐的李老汉交不起市例钱,被你指使坊丁打断左腿。李老汉此后沿街乞讨,于开平二年冬冻死在城墙根下。”

木桩上的刘半仙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长安没有理他。

“开平二年三月,后生周二郎得罪你妻弟,被你告私藏军器,送入州狱。周家卖田五亩凑钱赎人,你嫌少不放。等钱凑齐,周二郎从狱中提出,七日后伤重不治。”

“开平三年九月!”

一条一条地念。

每念一条,人群里便响起一阵愤怒的嗡嗡声。

“开平四年,马殷令全城大索,你趁机敲诈坊中百姓,半月之内被你勒索者共计十七户,合计铜钱六十三贯。其中,王家染坊店东被你以‘窝藏细作’之名拿下,勒索五十贯不成,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一夜,次日身亡。”

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

是那个王家染坊店东的遗孀。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死死盯着木桩上的刘半仙。

“杀哒他!”

“杀哒他!!”

“杀了他!”

周围的百姓跟着吼了起来。

长安合上册子,扬起右手。

手落刀起。

一名牙兵大步上前,横刀挥落。

刘半仙的脑袋从脖颈处滚落在地,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了前排百姓的脚面上。

人群先是一阵骚动。

有人惊叫,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但更多的人在叫好。

“杀得好!”

“该杀!”

长安没有停。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西城修文坊巡城队正张阿牛——”

一个一个地念。

一个一个地杀。

每念一个人的罪状,人群的反应就更激烈一分。

到后来,长安念到一半,底下的百姓已经开始往木桩子前面涌了。

有人朝犯人吐唾沫,有人捡起石块往身上砸。

牙兵们上前弹压场面,但动作克制。

拦住就好,并未施以梃杖。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

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不需要说太多大道理。

一颗一颗人头落地,就是最好的安民告示。

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四十三颗人头,齐齐整整地摆在广智门外。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在正午的烈日下蒸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青蝇嗡嗡地盘旋在上方,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百姓们围在周围,有的还在骂,有的已经在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其中一颗人头前面,一边哭一边念叨:“冤有头债有主……你也有今日……你也有今日啊……”

老妪身边蹲着两个六七岁的孩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两个孩子不哭,只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地上那颗人头。

他们认得那张脸。

就是那个领头的衙卒。

那个把他们的娘拖到巷子里的衙卒。那个逼得他们的娘投了井的衙卒。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长安在高台上望了他们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他跳下高台,吩咐牙兵收拾现场。

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掩埋。

事情办完了。

潭州城的天,换了。

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广智门的城楼。

城楼上,宁国军的大纛在六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戴上斗笠,转身穿过了城门洞。

走出几步,迎面碰上两个摊贩正在路边叫卖。

“蒸饼……热蒸饼……两文钱一个……”

昨天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今天已经有人做买卖了。

长安微微笑了一下,低下头,快步往帅府方向走去。

身后的广智门外,人群还没散尽。

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在一处,议论纷纷。

“这个刘节帅……倒是个讲话算话的。”

“可不是咧。报上讲他在江西么样么样好,我还不信。如今亲眼看哒——”

“你讲他往后会不会跟马殷一样?收完哒人心翻过脸来又是另一副嘴脸?”

“哪个晓得呢。走着看噻。总归……比马殷手底下那帮东西强。”

“那肯定的嘞。”

日头已经偏西了。

暑气渐退,热风里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城南的某条坊巷里,那个卖蒸饼的老媪蹲在炉子前,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呼”地蹿上来,照得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明明灭灭。

蒸笼里的麦饼冒着白汽。

老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嘟囔了一声。

“快散场哒。该备晚上的哒。”

她的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多少惶恐。

历史书上的改朝换代,往往只需要一行字。

但对于那个蹲在炉子前添柴的老媪来说,所谓的“天”,不过是今天的蒸饼还能不能卖出去,明天的米价会不会再涨两文。

大人物的棋局,小人物的日子。

从来都是两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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