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
黄昏。
高郁是被人架进城门的。
他骑的那匹瘦马在三十里外就倒了。
暑热、渴乏、连日奔命,那畜生四蹄一软,轰然倒地的时候连嘶鸣都没力气发出来,只是翻了翻白眼,口鼻间喷出两团带血的白沫,抽搐了几下就没了气。
高郁从马背上摔下来,右额狠狠磕在路边的碎石上,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韩七把他扛上了自己的马。
一路走走停停。
走不了几里路就得歇一阵。
近千残部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沿着巴陵方向的官道蠕动。
有的兵卒连兵器都扔了,只剩两条腿在麻木地往前挪。
有的干脆瘫坐在路边不走了,任凭同袍连拉带踢也不肯起身。
韩七杀了两个。
一刀一个。
脑袋滚在路边的草丛里,血溅在其他瘫坐的兵卒脸上。
剩下的人爬起来了。
但眼神是死的。
走了大半日,终于看见了巴陵城的城楼。
城楼上的旌旗在暮色中有气无力地垂着。
守城的楚军兵卒趴在城堞往下看,见到那条蜿蜒而来的残兵长龙,先是一愣,随即开始交头接耳。
消息传得飞快。
高郁被两个牙兵架着从门甬道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从城头的兵卒,到城门口的守将,到坊衢间蹲着乘凉的老汉,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恐惧。
不到一食顷的工夫,巴陵州衙、水师大营、各处军寨,但凡入品的官将,全都往许德勋的节堂赶。
节堂里灯火通明。
许德勋坐在正榻上,面前案上放着一盏冷茶,茶水纹丝不动。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这个老帅在巴陵经营了二十余年,镇守洞庭水师,对付过无数次危机。
他脸上那种古井无波的沉稳,像是这间节堂里的柱础一样,长在了那个位置上。
两侧的坐榻上挤满了人。
秦彦晖坐在右首首座的交椅上。
王环站在秦彦晖身后。
许德勋的侄子许彦文站在叔父右手边。
高郁被人搀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了。
额头上裹着一条撕下来的袍角帛条,血已经渗透了帛条,凝成了暗褐色的血痂。
一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颧骨底下的皮肉塌了进去,整张脸皱缩得不成形,颧骨撑着两片干巴巴的皮。
跟几天前在潭州帅府里那个指画军机的判官判若两人。
有人搬了把交椅过来。
高郁重重跌坐下去,身子往后一仰,脑后磕在椅靠上,闭着眼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厅里死寂无声。
灯檠里的飞虫爆出轻响。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高郁的眼珠在半合的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强聚着最后一点心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
“潭州,破了。”
厅里的声响一下子被抽空了。
“丑时总攻。”
高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刘靖先虚攻两轮。第一轮戌时,第二轮亥时。两轮虚攻把守军最后的滚石、礌木、猛火油全耗干净了。子时假意鸣金收兵。守军以为他退了,终于歇下来了。”
他停了停。喘了两口气。
“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丑时正,真正的先登营衔枚夜袭。五百精锐,全是从醴陵守城战里活下来的老卒,一身血胆,不要命的。”
“南城一击而破。”
“李唐战死。”
厅里没人接话。
少壮将校里有人开始摸腰间的皮囊,有人把目光移到了窗外聚过来的飞蛾上。
膏油的焦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来。
许德勋开口了。
“大王呢?”
他的目光钉在高郁脸上。
“大王是在城里,还是……南下了?”
高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在发抖。
“突围的时候,走的北门。”
高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前列的人能听清楚。
后列的将校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三百牙兵护着大王和马賨出城。出了北门不到五里,撞上了宁国军骑兵。”
他顿了一下。
“那股骑兵约莫千人上下,从斜刺里杀出来。夜色黑沉,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马賨……马賨领人往西硬冲,把敌骑大队引了过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的马受惊,前蹄一软,把我摔进了路边的沟渠里。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四面都是喊杀声,火把照得天都红了。”
他抬起头,看了许德勋一眼。
“大王……大王与我走散了。”
走散了。
厅里的沉默比方才更重。
重到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在制造杂音。
许德勋的目光钉在高郁脸上,好半晌没有移开。
高郁迎着他的视线。
没有躲,也没有多解释。
北门外五里。
千骑截杀。
三百牙兵。
那种局面下,与亲卫走散,意味着什么?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
除非有马。
可马殷出城的时候骑的那匹枣红马,还在队伍里。
在上千宁国军甲骑的追杀中,马殷挺着便便大腹,能跑到哪里去?
没有人说“被擒”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已经填满了每个人的心头。
像一团浓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洇开来,染黑了所有人的面色。
许久。
王环第一个开了口。
“那眼下,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没有悲痛,只有疲惫和茫然。
潭州破了。
大王失踪。
马賨被俘。
这最后一条消息是跟高郁同路逃回的牙将赵德彰带来的。
赵德彰亲眼看见马賨领着残部往西冲,把宁国军甲骑的大队吸引过去之后,数百人被团团围住。
马賨挥刀砍了几个,身上中了两箭,最后马失前蹄,连人带甲摔在地上。
几十把长槊从四面八方指过来,他才扔了刀。
楚国的头,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
角落里坐着的一名文吏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像是蚊子在耳边哼了一声。
“高声些。”
许德勋沉声道。
那文吏暗吞了一口津液。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是巴陵州衙管户籍的孔目官。
平日里跟将领们坐在一起都缩着脖子,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榻缝里。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卑职说……大王和马賨都落入敌手,潭州又丢了。刘靖的兵马正在四面合围,北路军已经打到了昌江。咱们是不是……该考虑遣使去潭州,与刘靖……讲和……”
他没敢说“归降”。
“放屁!”
秦彦晖猛地转过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吓得那孔目官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截身子,差点从坐榻上摔下去。
“大王下落不明!”
秦彦晖的嗓门压得极低极沉。
“不明!你给我听清楚了。下落不明,不是被俘!不是阵亡!”
他扫了一眼厅中众人。嗓音拔高了三分。
“潭州是丢了。但衡州还在不在?”
没人答话。
“永州还在不在?邵州、郴州呢?”
他自问自答。
“全在!”
“张佶将军三千精兵打得刘龚两万大军丢盔弃甲,连州那一仗杀得岭南军死伤殆尽!南边诸州有张佶顶着,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被他死死钉在彬县,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胸甲底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再说刘靖。他孤军深入,翻了罗霄山打了一个月的仗,粮草辎重还能有多少!”
“他打下潭州又如何?守得住吗?”
“潭州城大墙低,守军要多少?粮草要多少?”
“他从江西运粮过来,翻山越岭,损耗几何?”
“等他粮草断了、兵卒疲了,咱们从南边和北边一齐合围,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还有李琼。”
秦彦晖的声音压了一下。
“李琼将军目下虽败了一阵,但人还在。”
“他往哪个方向撤的,此刻到了何处,诸位可有消息?”
厅里又沉默了一阵。
赵德彰在旁边闷声开口:“末将突围途中,在湘阴方向碰到过李琼部的斥候。那股斥候说李琼将军率残部往西退了,走的益阳方向。确切到了何处,不得而知。”
秦彦晖点了点头。“益阳。那就是往朗州方向退了。只要李琼没被全军覆没,麾下尚有数千兵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本钱。”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换了别的场合,兴许还能让人热血上涌。
但此时此刻,厅里大多数人听完之后,只是低下了头。
兵都打没了。
粮也快见底了。
北路兵马被人家打得只剩三千残部。
水师虽然还在,但许全忠水战负伤之后,水军已折损了不少,此时连巴陵自己的城防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去“合围”?
秦彦晖打的仗多,但不管政务。
他不知道巴陵城里的粮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了应对北路兵马的威胁已经把备用军粮都拨出去了多少。
高郁知道,但他此刻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不知是在养伤还是在盘算。
“此言有理。”
许德勋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厅堂里跟人谈论今年的粮价一样不紧不慢。
看不出明显的倾向,也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秦将军说得不错。大王下落不明,并非一定落入敌手。南边各州尚在,张佶将军战功赫赫,足为倚仗。眼下当务之急,是固守巴陵,稳住阵脚,等候时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方才那个提议归降的孔目官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缝里。
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许彦文开口了。
“秦将军说得在理。”
他先给了秦彦晖一句场面话。语气恭敬,措辞得体。随即话锋一转。
“但眼下有一桩事,比固守巴陵更要紧。”
秦彦晖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许彦文环顾了一圈厅中众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群龙无首。”
厅里又安静了。但这一次的安静跟方才不同。
方才是震惊,这一次是紧张。
每个人都嗅到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味道。
许彦文继续说道。
“大王下落不明,马賨被俘。巴陵城里有水师、有步卒、有州衙、有各营将校。人马不少,可谁来号令?谁来调度?”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
“军务找谁批?粮饷找谁要?各营将校该听谁的调遣?万一刘靖的兵马打到巴陵城下,该守还是该撤、该战还是该和,谁来定夺?”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叔父身上,又迅速挪开了。
话说到这份上,弦外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许彦文不谙军略,前次蒲圻之战,五千偏师被敌军一击即溃,他如丧家之犬般丢盔弃甲逃回巴陵。
但在沙场上是个草包的他,对于权谋倾轧的嗅觉,却十分敏锐。
一名少壮军校最先接上了话头。
此人姓段,是许彦文麾下的队正,在巴陵水师里管着两条哨船。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阔口方,说话中气十足。
“许公子所言极是。军中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许德勋身上,毫不掩饰。
“依末将看——许帅资历最深,官爵最高,又掌水师大权,两万水师儿郎无不敬服。理当由许帅主持大局。”
“不错。”
“理当如此。”
几个声音接连附和起来。有将校,也有州吏。
高郁在心中暗自盘算。
从段队正开始算,前后一共有六个人开了口。
其中三个是许彦文平日里走得近的心腹。
另外三个……
有两个是见风使舵的老滑头,剩下一个大约是真心觉得许德勋堪当此任。
呼应得太顺了。
衔接得太过天衣无缝。
秦彦晖拄着横刀,面沉如水地听着。
高郁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
看上去像是累得快要昏睡过去。
但他在心底已将这出戏的幕后排布看了个通透。
许彦文必是提前通过气。且不止一次。
从高郁进城的那一刻起——不,也许更早,从潭州失陷的消息传到巴陵的那一刻起,许彦文就已经在暗中筹谋此事了。
段队正开口的时候毫无迟疑,满脸“某早就成竹在胸”的神色,简直恨不得把“此乃事先演练”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许德勋摆了摆手。
“诸位谬赞了。”
他的推辞不急不缓,语气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一口咬死“万万不可”,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急切。
“老夫不过一介水师主将,论资历、论恩义,如何比得过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