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笑声顿时更炸了。
周大牛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酱色。
吊着木板的右臂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伤口在痛还是气的。
他咬了咬牙,用左手一撑软榻,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谁说我怕——!”
嗓门拔到了最高。右臂被这一震牵动了碎骨,疼得他眉心猛抽了一下,但硬是没哼出声。
“应——我这就应!”
他扭头看向那名柳姓美人。
柳氏就站在偏厅门边,被两个侍婢陪着。
方才众人笑闹,她一直低着头没吱声。
周大牛左手撑着榻沿,歪歪扭扭地冲她拱了拱。
只拱得起一只手,另一只吊在木板里晃了两晃,画面滑稽得厉害。
“在——在下周大牛。奉节帅之命……那个……”
他语塞了。
庄三儿在旁边使劲憋笑,脸都憋紫了。
周大牛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我虽然这膀子不太好使了,但……但左手也能干活!”
偏厅里又是一阵爆笑。
柳氏是个心思通透的妇人,在帅府后宅待了两年,惯看人情冷暖。
她轻声道:“周……周壮士。”
目光落在周大牛吊着木板的右臂上,又看了看他黑黢黢的脸上那层层叠叠的伤疤和缺了门牙的豁嘴,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嫌弃,倒像是几分心疼。
“伤还没好,您别乱动。”
她声音轻柔。
“往后的事,不急。”
周大牛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家被彭氏骂惯了、打惯了。
什么时候听过有妇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黑脸上的酱紫色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庄三儿笑得趴在了软榻上,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止不住地笑。
“大牛。”
庄三儿一边揉伤口一边指着他:“你小子等着吧。回了洪州,你家彭氏要是知道了……嘿嘿……”
满厅的笑声还在继续。
……
正堂。笑闹声渐远。
刘靖搁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粗人的乐子,他没工夫去凑。
他重新翻开计簿。
“节帅。”
门外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
“康博将军遣人送来军报。”
刘靖放下计簿。“拿进来。”
一名骑兵斥候大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油布包裹的竹筒,双手呈上。
刘靖拧开竹盖,抽出帛书。
“臣康博谨禀:六月十八午时,臣部攻克昌江县城。守军三千余人,战亡千余,降者两千。我部阵亡二百一十三人,伤四百余。昌江粮仓完好,得粮两千石。现昌江、唐年、蒲圻三县尽入我手,北路军所期已毕。恭候节帅后令。”
刘靖将帛书看了两遍,搁在案上,走到堂侧那幅旧舆图前。
此次伐楚,当属康博率领的北路军最为亮眼。
以两万偏师、无火器之威,超额达成军略所期。
其临阵指挥之能,堪称上将之才。
他指头在昌江的位置上轻点。
蒲圻、唐年、昌江,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如同一根绳索,从东北方向斜斜地勒住了巴陵的脖子。
目光向西南划下去,落在两个地名上:湘阴、益阳。
湘阴在潭州西北方,紧靠洞庭湖南岸。
益阳亦在潭州西北,更偏西些。
这两个县目前还在楚军手里,但守军不多了。
如果拿下湘阴和益阳,再配合已到手的潭州,就等于在巴陵正南方扯起了一张口袋。
东边有康博的三县防线。
南边有潭州、湘阴、益阳构成的封锁带。
西边是朗州,雷彦恭的地盘。
那个被马殷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硬刺头,眼下马殷自顾不暇,雷彦恭断不会帮忙。
北边是荆南,高季兴。
高赖子,出了名的墙头草和劫道大王,谁势大跟谁,从来不选错。
但他只劫财不参战,绝不会出兵帮马殷挡路。
所以巴陵的北面,实际上也是死路。
四面围堵。马殷就算逃到了巴陵,也是一头扎进了笼子里。
刘靖转回主位坐下,提笔蘸墨。
第一封军令:“康博:北路战事已毕,着即以蒲圻、唐年、昌江三县为据点,以点连线,互为犄角、层层设防。各县城墙加固,壕沟加深。尤须严密扼守洞庭湖南岸水路,不得放过一船一卒。”
写完搁下笔,想了想,又提笔加了一句:“此役北路军功勋卓著。康博以两万偏师、无火器之威,超额达成军略所期。着记首功,待湖南事毕论功行赏。”
卷起装入竹筒,用封泥封好。
同时又命病秧子率兵一万,拿下湘阴,益阳二县。
两封军令写完,唤来亲卫分头发了出去。
然后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脑海里的那张舆图还在推演。
四面合围,巴陵成笼。
不管马殷他们最后在巴陵汇聚了多少残兵败将,只要笼子扎牢了,里头关的是老虎还是老鼠都无所谓。
困兽之斗,不过早晚。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很浓了。
刘靖从案上取过一张干净的竹纸,重新蘸了墨。
这一封,不是军令。
是家书。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莺莺亲启:见字如面。潭州已克,诸事安好。吾身无恙,勿念。”
“铮儿、钰儿皆在襒褒。代我亲抱,莫使忘了阿耶模样。铭儿、铃儿近来可还淘气?”
“卿卿、蓉蓉、阿盈、婉儿处,烦你代为转致平安。后宅诸事,一应仰赖夫人操持。”
“湖南战事尚有尾声,然大局已定。待事毕还师,与尔共叙。夫靖白。”
写完之后折了两折,装进纸函,用蜜蜡封了口。
“来人。这封家书,遣人走驿路送回洪州。六百里加急。”
亲卫接过纸函转身出去了。
堂里安静下来。
刘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嗒响了两声。
“让庖厨随便备些饭食来。”
半盏茶工夫,端来了一碗粟米粥和两碟小菜。
一碟腌萝卜条,一碟醋拌蕨菜。
刘靖端起碗喝了两口。
从喉管一路暖下去,暖到肚肠里。
一天的困乏在这碗粥的热气里化开了一些。
吃完了,把碗筷往旁边一推,抹了抹嘴,重新拿过计簿。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明天的斩首行刑是一件,各县的接管安排是一件,南线张佶的动向是一件,虔州军内部的隐患又是一件。
他搓了搓手指头,将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换成了新的。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堂里亮了许多。
……
次日。午时。
潭州广智门外。
广智门是罗城的正南门,两扇包铁城门大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