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梢越往上挑。
金,三千七百余两。
银,一万四千余两。
铜钱,一百二十三万贯。
绢帛,四万余匹。
此外还有各色珍珠、玛瑙、犀角、象牙,列了整整两页。
这还只是帅府库房里的现钱帛。
另一本更厚的簿册记的是田产和邸店。
潭州城内外,马殷名下的水田有三千二百余亩。
加上挂在亲眷名下的隐田,少说还有两千亩。
城里的邸店,光是东市西市两处大市集里就有四十余间。
此外,还有城外两座茶山、一座铜矿的抽分、以及湘水上三个渡口的渡税抽解。
刘靖把册子合上,粗略算了一笔账。
马殷帅府的现钱、田产、邸店、矿山,加在一起,少说值五百万贯。
若再算上那些逃走官员的家产……
抄没逃官家产的差事,长安已经在着手了。
这些人跑得匆忙,金银细软带不走多少,宅邸田亩邸店更是一文钱都搬不动。
光是今天一个下午就抄出了十七家,抄籍装了整整一箱,此刻正摞在刘靖案头右手边。
刘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计簿上,微微仰起头,看着正堂顶上那几根烟熏发黑的房梁,嘴角牵了一下。
说起来,他刘靖在江南这几年之所以起家如此神速,一半靠商院经营,另一半嘛……
靠抄家。
轻徭薄赋、一条鞭法、均田免赋,都是良法善政,百姓欢天喜地,四方归心。
可善政的代价是什么?
少收了钱。
少收的钱从哪儿找补?
靠商院的商利,勉强能撑住半边。
另外半边,就得靠“邻藩的粮仓”了。
先是陶雅,然后是危全讽兄弟和钟匡时,如今轮到了马殷。
二十年节度使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全部改姓了刘。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这话的分量,还在越发沉了。
刘靖搁下计簿,端起案边的凉饮子喝了一口。
正堂偏厅那边,传来一阵嬉笑声和哄闹声。他侧耳听了听,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日下午,除了处置俘虏、安抚百姓、清点府库之外,他还办了一件事。
马殷的后宅。
马殷自己跑了,但他的女眷没来得及全带走。
帅府后宅留下了三房侧室和一众侍婢。
那些跟着马殷突围的旧部,也有不少把家眷扔在了城里。
刘靖下令将这些女眷集中看管、造册登记。
其中,马殷的三名侧室和几位逃官的妻妾。
容貌出众、正值妙龄的分赏给了此次有功的将领。
这是乱世的规矩。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克城之后赏赐女眷给有功之臣,几乎是各镇的惯例。
一来犒赏功臣,二来瓦解敌方旧部人心。
自家的女人都被人赏了,还有什么脸面再提“旧主”二字?
刘靖照做了。
但他做得比旁人细致些。
赏赐之前,让林婉派人问过那些女眷的心意。
愿意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的发给盘缠遣返原籍。
最后愿意留下的,有十二人,被分赏给了十二名有功将校。
大部分将领领命时一抱拳便走,干脆利落。偏偏有一个例外。
周大牛。
庄三儿先登营的老卒。
那一夜,周大牛身上挨了三刀两箭。
三刀分别在左肋、右肩和后腰。
两支箭一支扎在腿胫上,另一支从后背射进去,箭头嵌在肩胛骨边上,随军郎中费了半个时辰才夹出来。
命保住了。
但右臂的骨头碎了。
不是断,是碎。
骨茬子把血肉扎成了筛子。
随军郎中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了句“怕是保不住了”。
周大牛当时躺在抬床上,满身血污,听见这话,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碍事。左手也能砍人。”
先登营里的儿郎们说起周大牛,没有不称一声硬汉的。
后来守城的时候,周大牛拖着伤残的身子还在城头帮忙搬石头、递箭簇。
庄三儿骂他“不要命”,他咧嘴一笑:“死都不怕,还怕累?”
此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
可偏偏有一件事,全先登营的儿郎提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
周大牛怕浑家。
周大牛的浑家姓彭,歙州城里彭屠户的闺女。
长得膀大腰圆,嗓门洪亮。
嫁给周大牛的时候,周大牛还只是个小小的伍长,成亲头一天便立下了规矩。
在外头,周大牛说了算。
在家里,彭氏说了算。
这规矩守了好些年。
周大牛在外头冲锋陷阵,回到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上回轮休回营晚了一个时辰,被彭氏追着满院子打,最后在柴房里蹲了一宿。
此事在先登营里传为笑谈,每逢儿郎们聚饮总有人拿出来取笑。
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大牛大牛城头虎,回家就成灶前鼠。”
周大牛听了也不恼,只是脸黑得跟生铁似的,闷头灌酒不吭声。
今日,节帅赏了周大牛一名马殷的侧室。
此女姓柳,年方二十出头,柳眉细腰、清丽婉约。
周大牛接到赏赐令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
他伤还没养好,右臂吊着厚厚的木板和布条,只能半躺半坐地靠着。
亲卫把赏令念了一遍。
周大牛的黑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这……”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搓了搓裤腿,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偏厅里,庄三儿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软榻上啃炙鸡。
左臂绑着厚厚的布条,右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周大牛那副模样,手里的炙鸡差点没笑得掉到地上。
“哟——”
庄三儿拿鸡骨头指着他,嘴里含含糊糊的。
“周大牛!城头上都没怕过,节帅赏你一个大美人,你怎么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周大牛的脸更红了。
他右臂动不了,左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谁……谁脸跟猪肝似的!”
庄三儿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满脸促狭。
“那你倒是应啊。愣在榻上算什么?怕你家那浑家知道了揍你?”
偏厅里其他几个伤兵和将校顿时哄堂大笑。
一个裹着绷带的先登营老卒笑得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大牛哥。你在城头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呢?对付一个妇人还对付不了?”
“就是!”
另一个将校附和道:“你那婆娘到底有多厉害?”
“话说回来,大牛这右膀子要真保不住了,回家挨揍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快。”
不知谁在角落里来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