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还没有失守,只要到了那边,就有城墙可以依靠,有兵马可以调遣,有粮食可以果腹。
一切都还有希望。
马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看了一眼身边这十几个百姓。
这些人都是潭州城里的寻常百姓。
卖布的、做豆腐的、箍桶的、帮人浆洗衣裳的。
平日里莫说见过节度使,便是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他们不认识马殷。
在他们眼里,马殷不过是个穿着体面些的肥硕老叟。
多半是城里的大户,或许是开绸缎铺的,或许是米行的邸店东家。
总之,是个比他们有钱的人。
仅此而已。
若是这些人知道眼前这个喘得像拉磨的驴一样的肥硕老叟,就是那个坐在帅府里喝酒吃肉、每年从他们身上刮钱粮的楚王马殷……
马殷不敢往下想。
他很清楚,刘靖那个狗贼进了城,第一件事一定是安抚百姓、清算旧账。
到时候满城的百姓都会知道,马殷跑了,而宁国军正在悬赏缉拿。
赏格会有多少?
一百贯?五百贯?一千贯?
对寻常百姓来说,十贯钱就够一家人吃穿一年。
若是被身边这些人认出来……
不敢想。
不能想。
马殷默默跟在队伍后面,一声不吭。
步入盛夏,日头猛烈。
辰时一过,太阳就像一只烧红了的铜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往下倒热气。
官道两侧的水田蒸腾起一层白雾,稻叶卷成了筒状,蔫头耷脑地垂在水面上。
路面上的土被烤得发烫,脚底的靴子也挡不住多少热气。
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实在撑不住了。
前头那个后生是最先倒下的。
他把背上的背篓往地上一扔,颓然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开领口大口喘气。
“不——不行哒。再走下去,非晒死在路上不可。”
其他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抱着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半跪在路旁的沟渠边上,想捧水喝,可沟渠里的水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又浑又热,带着一股泥腥味。
他捧了一口含在嘴里,皱着脸吞了下去,随即干呕了两声。
马殷站在队伍中间,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
是那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
妇人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搂着,解开衣襟想喂奶。
可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哪里还有奶水。
孩子拱了几下,没吃到,哭得更急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在她胸口乱拱。
妇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攥着孩子的小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
领头的后生蹲在路边,看了那孩子一眼。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把生米,是从背篓底下抠出来的碎米粒,混着糠壳和灰尘。
他看了看手心里那点东西,又看了看那个哭得发不出声的孩子。
犹豫了一下,把米粒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来,把米粒放在嘴里嚼碎了,嚼成一团糊状的东西,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抿进孩子嘴里。
孩子不哭了。
吮着那点米糊,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一眨不眨。
马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
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马殷看。
马殷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一跳。
说不清为什么。
那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甚至算不上好奇。
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是在看一块肉。
马殷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饿坏了的孩子。
但不知为何,后脊梁上掠过了一丝极细极短的凉意。
可眼下,却顾不得这些细小感受了。
他的嗓子眼又干又痛。
绢中单前襟和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拧一把能拧出半碗汗水。
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在绢中单底下一起一伏。腰间的肥肉一层叠一层,连弯腰都费劲。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自从打下湖南,被推举为武安军节度使之后,便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养尊处优,出门不是乘肩舆就是骑马,连走路都嫌累,何曾受过这等罪?
如今那些当年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筋骨,全都化成了肚子上的肥肉。
一顿少进三碗饭食便觉难熬。
每日酉时雷打不动要喝上半壶醴泉春。
入冬了要吃炙羊腿,天热了要啖冰镇乌梅饮子。
夜里批阅案牍到亥时,必得叫庖厨端一碟子樱桃毕罗来当宵夜。
那些樱桃毕罗、醴泉春、炙羊腿,全都变成了枷锁,压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上。
方才那个后生说“再走下去非得晒死在路上不可”,马殷觉得这话没说错。
再走下去,他是真的会死。
刚好,前方百余步外出现了一片林子。
杂木林,不大,约莫三四亩的样子。
苦槠树、樟树、油茶树、几棵矮松,还有一蓬一蓬的灌木丛,杂乱地长在一处。
林子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和腐叶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但有树荫。
光是这一条,就够了。
“那边有林子咧!进去歇哈脚,找些水跟东西呷!”
领头的后生一指前方。
一行人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进了林子。
林子里好一些。
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斑驳的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明一块暗。
偶尔有一丝风从树隙间穿过来,拂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肌肤上一层寒粟。
人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树根底下、石头上、倒伏的枯木上。有几个干脆就往地上一躺,枕着胳膊闭上了眼。
马殷挑了一棵粗壮的老樟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臀部着地的那一刻,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酸胀得几乎没有知觉。
那只从死人脚上扒来的靴子紧得生疼,他咬着牙把靴子蹬了下来,脚趾头被挤得发红发紫,好几个地方磨破了皮。
他靠着树干,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口擂动慢慢平复下来。脑后的老樟树皮粗糙得硌人,但他一动都不想动。
就这么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困乏中变得模糊不清。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细碎的声音。
有人在翻石头。有人在扒灌木丛。有人在折树枝。
马殷睁开眼。
林子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找东西吃了。
那个后生蹲在一棵矮松树下,掰开松树根部的腐木,从里头翻出了几条白胖的虫子。
他用两根指头捏起一条,看了看,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一个中年妇人在灌木丛底下发现了一丛野苋菜,半黄不绿的,叶子上还趴着一只蜗牛。
她也不管了,连泥带根拔起来,在裙角上胡乱擦了两把,塞进嘴里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