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本王 ……老夫姓孙(1 / 4)

潭州城破的那一夜,马殷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般快过。

北门外的铁骑截杀来得又急又狠。

宁国军的千骑从侧翼砸进了牙兵阵列。

马賨嘶吼着领人往西硬冲,把那股铁骑的主力吸引过去。

高郁骑的瘦马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人摔进路边的泥沟里。

马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扯掉了身上的铁甲,兜鍪也扔了,犀角腰带也扯了。

紫色的战袍早在混战中被人从背后扯走了半幅,剩下的半幅拖在身后,踩了好几脚。他索性把袍子也脱了,只剩一件汗透的绢中衣。

赤着一只脚。

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他甚至没有察觉,是踩到一块尖石头的时候才发现的。

脚底板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疼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但他没有停。

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儿郎们的惨叫声,全部被他扔在了背后。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会慢下来。

一慢下来,就是死。

宁国军的铁骑追了过来,沿着官道截杀,蹄声如雷。

马殷本能地朝反方向跑。

他拼命跑进了官道两侧的水田里。六月的稻田灌了水,没过了腿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烂泥裹着靴筒,每提一步都像是从淤滩里拔木桩。

方向全乱了。

夜色昏黑之中,他只知道一件事。

铁骑在哪。哪是死路。

远处有几个黑影也在田里跑。看不清是溃兵还是流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踩水的声音。

马殷跟着那几个黑影,一直跑,一直跑。

后来他跑不动了。

腿像是坠了铁石,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蹲在一道田埂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脸颊、下巴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田埂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心口擂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和火光渐渐远去,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赤着的那只脚已经没了知觉。

脚底板的伤口混着泥浆和田水,胀得发麻。

马殷低头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路边的沟渠旁有一具楚军的尸体。

马殷愣了一瞬,然后蹲下身,把那具尸体脚上的一只布靴扒了下来。

靴子太小,他的脚硬塞了半天才勉强套了进去,脚趾头蜷缩在里头,顶得生疼。

但好歹是裹住了,总比赤脚走路强。

他把另一只自己的靴子也紧了紧,扶着田埂站了起来。

抬起头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蛙鸣。

铺天盖地的蛙鸣,从四面八方的稻田里涌过来,聒噪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这么蹲着,蹲了好一阵。

直到远处田埂上晃过来几个人影,他才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缩紧了身子。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

不是兵。

是百姓。

十几个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神色惶恐,和他一样从潭州城里逃出来的。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吓得不敢哭,只把脸埋在娘的怀里,浑身打着哆嗦。

一个老汉拄着一根竹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一个后生背着一只破旧的背篓,篓里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袋糙米。

他们看见蹲在田埂后面的马殷,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个五十出头的痴肥老叟,满身泥浆,只穿着一件绢中单,两只脚上套着不一样的靴子,狼狈得不成人形。

“老人家,你也是从城里头跑出来的啵?”

领头的后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马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后生往他跟前凑了凑,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绢中单上停了一下。

那件衣裳虽然脏污不堪,但衣料考究,细绢的,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城里富户?”

后生试探着问。

马殷含糊地“嗯”了一声。

后生也没再多问。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问人来路。

能活着跑出来就不错了。

“我们几个商量着往南边走。老人家要是不嫌弃,一路走噻?人多些,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殷点了点头。

他混在这十几个百姓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往前走。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狼狈的肥硕老叟,就是半天前还坐在潭州帅府正堂里发号施令的武安军节度使、楚王马殷。

他们只是觉得这老头穿得体面些,多半是城里的富户或是大族,被兵灾逼得跟他们一样抛家舍业地逃命。

不过是个比他们多吃了几年饱饭的可怜人罢了。

就这么走了一夜。

马殷跟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只管埋头走路。

心头乱作一团麻,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天光放亮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根半朽的木桩子,上头刻着两行字,一行写着“北铜官驿”,另一行写着“东南醴陵”。

马殷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根木桩子,愣了好几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醴陵。

他们走了一夜,走的不是往北去巴陵的路,是醴陵方向。

昨夜慌不择路,铁骑从北面追来,他下意识地往反方向跑。

跑着跑着便混进了这群从南城逃出来的百姓里,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路往南走了整整一夜。

醴陵,那是刘靖最先攻占的地方。

庄三儿的兵马在那里驻了大半个月,城里驻军少说还有两三千人。

往东南走,等于自投罗网。

一股从后脊梁底窜上来的寒意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路。

往北呢?

往北走,是去巴陵的方向。

许德勋的水师在那里,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

只要到了巴陵,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绝了这个心思。

昨夜混战,他亲眼看见宁国军的铁骑追杀。

往北的官道上,这会儿一定铺满了宁国军的斥候和游骑。

刘靖不是傻子。

放走了他,一定会调集人手大肆搜捕。

而往巴陵去的那条官道,恰恰是搜捕的重中之重。

他要是往北走,撞上宁国军斥候的凶险比撞上鬼还大。

马殷的心思虽然被疲惫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像他这种人,越是逼到绝境,心思转得越活泛。

北面不能去。

东南更不能去。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西南,衡州。

马殷的眼神微微一凝。

衡州刺史姚彦章。

忠心耿耿,品性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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