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4 / 4)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王不在你这里?那——那马留守呢?”

“马留守率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

韩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

“之后便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三四百号人,鸦雀无声。

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热风卷起道旁的浮尘,扑在每个人灰败的脸上。

赵德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难道……难道大王被宁国军俘了?”

“嘶——”

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几个年轻亲卫面如土色,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韩七猛地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亲卫立刻闭了嘴。

“别胡说!”

韩七压着嗓子,但底气明显不足。

“大王在许州厮杀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昨夜月黑风高,大王若是扒了宁国军的甲胄混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没有别的说法了。

赵德彰抿着嘴,沉默了好一阵。

“不管怎样。”

赵德彰终于开了口,声音沉了许多。

“先去巴陵。到了巴陵,见了许帅和李将军,再从长计议。”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号人,又看了看韩七。

“路上,把弟兄们撒开。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身上没有甲胄、没有旗号。”

“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韩七点了点头。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四百来人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韩七走在最前头。

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

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拨人。

这一拨的规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

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将校,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扛着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

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一面是“武安”,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

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签厅的认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号。

他拍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前后脱节,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队伍最前头,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坐着一个人。

高郁。

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袍角沾满泥浆,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鬓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恶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干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迹,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看到高郁,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围了上来。

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个方向。

“巴陵。走。”

就这三个字字。

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

此刻,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认出了韩七。

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韩七张了张嘴。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

“大王……大王不在属下这边。”

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

韩七眼眶一热,赶紧补了一句:“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战,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之后……之后便没了消息。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汇拢了亲卫七十九人,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但都没有见到大王。”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

高郁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有?”

“是。”

韩七垂下了头。

高郁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右手倏地松开了缰绳,按住了灰白杂毛马的鞍桥。

马匹颠了一步,脑后那处淤创被震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头皮深处窜进了脑髓。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向前栽倾了半寸。

赵德彰从旁边策马上前,沉声道:“高判官。属下以为……大王昨夜或许脱了甲,混在流民里走脱了。大王沙场大半生,不至于就这么……”

“不至于?”

高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赵德彰闭了嘴。

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有蝉鸣,和远处水田里的蛙叫。

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听好了。”

高郁直起了腰。

脑后的创处隐隐地跳着痛,但他撑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如果大王被俘了。刘靖会怎么做?

理当如此。

刘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布。将马殷被俘的消息通过那些该死的日报传遍湖南每一个州县、每一座军营、每一个村寨。

以此瓦解巴陵守军的抵抗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刘靖一贯的手段。

可眼下,从天亮到午时,大半天过去了。

没有听到任何方向传来类似的消息。路上遇到的溃兵和流民也没有人提过“大王被擒”的风声。

没有消息,说明刘靖手里没有马殷。

那么,大王最可能在哪里?

往巴陵走。

他一定在这条官道上的某个地方。

“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但不论何种情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到巴陵。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城还在。到了巴陵,便有回旋的余地。”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两三里长的残兵队伍。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全军整队,不许再散。亲卫营校尉韩七居前开道,赵都头殿后。”

“另外——韩七。”

“属下在。”

“你的人沿途撒出去。但凡遇到从潭州方向来的流民和溃卒,逐一盘问。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最显眼的标记。”

韩七重重一抱拳:“属下明白!”

“再有。”

高郁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

“此事不许声张。不许有人在队伍里乱嚼口舌。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大王‘另有要务先行一步,命高某统率残部赴巴陵汇合’。谁敢多嘴一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韩七和赵德彰同时躬身应命。

高郁不再说话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带,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近千人的残部在午后酷烈的日头下缓缓北行。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蝉鸣淹没了大半。

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仍然走在队伍中间。

马殷的紫锦战袍搭在鞍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谁也不敢去碰那领战袍。

谁也不知道,战袍的主人此刻在何处。

高郁骑在灰白杂毛马上,被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脑后的淤创隐隐作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心中翻来覆去,始终在筹谋同一件事。

如果大王没有被俘,如果他真的脱甲混在流民中一个人往北走。那么以他的脚程,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

自己这千把人的残部,比他快不了多少。

但更深一层的忧虑,在他心底盘桓着。

到了巴陵之后呢?

许德勋是水军都部署,老资历,军功赫赫。

李琼更不必说,马殷麾下的头号大将。

这两个人,一个掌水师,一个掌精锐步卒,说话的分量比他高郁这个文官重了十倍不止。

大王在的时候,高郁是大王身边的首席谋主,说什么这些武将都得掂量着听。

大王若是不在了呢?

一个文官,带着一群溃兵败卒,走进巴陵城……

许德勋和李琼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高郁不敢往深处想了。

先到巴陵。

到了巴陵便有城墙、有水师、有粮食、有李琼。

只要巴陵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消失在丘陵间的官道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

暑气仍然蒸腾,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正在慢慢堆积。

或许入夜之后,会有一场雨。

大王,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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