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着一副篾箩担子,里头装着针头线脑、火石火镰、磨刀石和驱蚊艾草之类的零碎物事,每日从南城走到北城,再从北城折回南城,走街串巷,吆喝叫卖。
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卖杂货的负贩小商。
此人名叫长安。
是镇抚司在潭州城中的最高主事。
长安进了正堂,摘下斗笠,露出一头用青巾扎得紧紧的短髻,单膝跪地:“镇抚司千户长安,拜见节帅。”
刘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此之前,两人不曾见过面。
镇抚司的规矩就是如此。
每一级只对直属上官负责,横向之间互不相识。
长安是由镇抚司使余几道亲自选派、潜入潭州的。
刘靖只知道城中有自己人,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模样、在哪条巷子里蹲着,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城破,两边才算头一回照面。
“起来。”
刘靖的口吻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你在潭州经营半年,城中流言散布、府库文书抢夺、马殷家眷截留——桩桩件件办得都不差。尤其是架阁库里抢出来的那三捆户籍与赋税册子,省了我莫大的麻烦。”
他点了点头。
“功劳暂且记下。待平定湖南,定会厚赏。”
长安面上一喜,随即敛了神色,垂首道:“节帅谬赞。属下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全赖节帅统御有方、运筹帷幄,属下才有施展的余地。这功劳万万不敢居。”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奉承的话少说。”
声音沉了下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百姓。潭州城围了大半个月,百姓断粮断水、惶恐不安,昨夜又经了一场兵灾。人心不定,后头的事便都难办。安民这一桩,还需要你们镇抚司的人配合。”
长安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节帅提起此事,属下倒正有一桩要紧情形禀报。”
“说。”
长安直起身来,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回节帅的话。前阵子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搜捕咱们镇抚司的探子,闹得鸡犬不宁。”
他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压一个冷笑。
“这本是高郁的主意,初衷不算错。但底下办事的那帮衙卒和巡城的军汉——”
“那帮衙卒和底层军官拿着马殷的手令,挨家挨户踹门搜检。但凡查不清来历的、交不出过所的,全部拿下关押。”
“可关押之前呢?先搜身。搜完了身呢?搜屋子。搜屋子的时候,金银细软、铜钱布帛,但凡看得上眼的,全往自己怀里揣。”
“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窝藏细作’为由拿了下来。”
“人押到坊正那里,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要他拿五十贯买命。那店东拿不出来,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
“还有更过分的。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男人去年病死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
“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翻出了一面铜镜——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硬说是‘通敌证物’。寡妇跪地求饶,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
长安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
“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那寡妇已经投了井。两个孩子抱着井口哭。”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个案。属下查过,大索那几天,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
“为什么跑?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人祸害了。”
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那一行写的是“临湘坊寡妇投井”。
“这些事,你手里有多少实证?”
长安道:“属下这些天来,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谁在哪条坊巷、对何人、做了什么勾当,日期、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俱已核实登录在册。”
他拍了拍那卷册子。
“这里头记着的,总共四十七人。有巡城的队正、火长,有坊正、坊丁,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个个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
刘靖搁下册子,抬起头。
“那正好。马殷的手令,马殷的官吏,马殷治下的恶政——这笔账,百姓记在马殷头上。如今马殷跑了,这帮人还留在城里。”
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拍了一下案面。
“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
“当众审理,当众宣判,当众行刑。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让百姓都来看。让他们知道。”|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长安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拿起案上的册子,戴上斗笠,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铜官驿一带。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约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
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
这是马殷的亲卫营。
或者说,是亲卫营的残部。
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国军千骑一冲而散。
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把宁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
黑灯瞎火之中,谁也顾不上谁。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蹲到天亮才敢出来。
天光放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到了午时,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号人了。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亲卫营的校尉,一个四十来岁、面皮黧黑的老军汉。
此人名叫韩七,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
昨夜混战中,韩七的坐骑被宁国军的铁骑撞翻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当场磕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攥拳头。
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才慢慢撑着沟沿爬了起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左膝磕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爬起来之后,他环顾四周。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楚军的尸体和死马。
有几匹马还没断气,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处的田野里,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
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
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
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汇合。
然而。
从天亮找到午时。
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
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可那个最要紧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韩七站在官道中央,面色铁青。
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汇合的亲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昨夜太黑了,宁国军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阵形全散了……”
“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小的被挤到路边,等回过头来,便看不见大王的旗号了……”
“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
“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将军护着先走了……”
你以为跟他在一起,他以为跟你在一起。
到头来,谁身边都没有。
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
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
牙兵、亲随、马夫、旗手——七十九人。
没有马殷。
也没有马賨。
也没有高郁。
这三个人,一个都没有。
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给大王宿卫。
如今,门没了。
大王也没了。
“韩校尉……”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
“怎……怎么办?”
韩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
七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的眼里是惶恐,有的是茫然,有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韩七嚼了嚼腮帮子,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眼下……只能盼着大王无恙。”
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不管怎样,先去巴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
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风一吹,袍角晃了两晃。
“到了巴陵,许帅那边有水师、有城池。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情形,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再往外搜寻也来得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路上,弟兄们散开来走。但凡遇到从南边来的溃兵、流民,都上前盘问。大王若是脱了甲混在人群里走……说不定路上能碰着。”
没有人应声。
韩七深吸一口气,手掌箍紧了腰间的刀柄。
“走!”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七十多人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酷热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
行了约莫十来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更大的队伍。
约莫两三百人,同样衣甲不整、狼狈不堪。
韩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全队戒备。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牙将,四十出头,左颊上有一道从眉弓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瘢,半干的血痂让那道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此人名叫赵德彰,原是帅府牙兵营的都头,昨夜城破时领着部曲从北门突围,一路跑到这里。
两拨人碰面,先是一阵剑拔弩张,都怕对方是宁国军的斥候乔装的。
等认清了面孔,双方才松了口气。
“韩校尉?”
赵德彰拨马上前,满脸惊喜。
“你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韩七的面色一点也不轻松。
他看了一眼赵德彰身后的队伍,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王呢?大王在不在你们队伍里?”
赵德彰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王?大王不是跟你们亲卫营在一处的吗?”
韩七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摇头,比说一百个字都重。
赵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什……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