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甚至连冷漠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目光。
刘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十一个人里有好几个产生了一丝幻觉。
或许他在犹豫?
然后刘靖开了口。
“拖出去。全部杀了。”
六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吩咐庖厨多加一道菜。
十一个人里,有三个当场瘫软在地。
剩下的哭喊声炸开,有人拼命磕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冤,一个年轻孔目挣断了绳子扑向门口,被门边的亲卫一脚踹回来摁在地上。
唯有最末尾的一个中年文吏,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闭着眼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被兵卒拽起来时,他自己站了起来,步子虽然有些发软,但没有挣扎。
宁国军兵卒如拖死狗般将这群人往外拽。
哭喊声渐远,最后在帅府门外戛然而止。
短暂的安静之后,刀砍入骨肉的闷响隐约传来。
堂中的空气凝滞了几息。
地上留着一小摊湿渍,是方才那个瘫软的从事吓得失禁留下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年轻孔目挣扎时从靴底带进来的泥腥味。
门口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绳子收了起来,绳头上沾着泥和血。
只剩下马賨。
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刘靖注意到,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对刘靖的敬意。
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那些跟着马殷吃了几十年红利的幕僚佐官,事到临头一个比一个怂。
嘴上喊着“忠心耿耿”,拉出来全是软骨头。
那个从事,居然还想拿“熟知政事”来换命。
他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反倒是这个宁国军的节帅,干脆利落,连犹豫的工夫都没多给。
马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嘲笑那帮死人,还是在嘲笑自己。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城中有十余家大族、米贾的家主,在帅府门外候着,说要拜见节帅,恭贺天兵入城。”
刘靖回到主位坐下,唇角牵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竹帘掀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贾,穿着一件簇新的深青圆领袍衫,腰间束了条嵌玉銙带,脸上堆着比蒸饼褶还多的笑纹。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绫的,有穿锦的,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脊梁骨折成三截。
这些人一进门,齐齐跪倒在地。
“草民等恭贺节帅天威,光复潭州!”
胖贾膝行上前,从身后仆从手中接过一份长长的笺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殷切:“草民周贵,家中薄有余粮。今日特代城中各家,呈上粮册一份。粗米三千石、精米八百石、豆麦杂粮一千二百石,俱已备齐,但凭节帅差遣。”
刘靖伸手接过那份笺纸,低头扫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旁边瞥了一下。
马賨也在看。
马殷堂堂一镇诸侯,对着这帮米贾咬了半天的牙,嘴唇都嚼破了,最后也只敢说出“三倍以内”四个字。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
不是两倍。是三倍。
那四个字从马殷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苦笑。
那个笑,马賨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
换了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
这帮人就主动送粮来了。
三千石粗米。
八百石精米。
一千二百石豆麦杂粮。
白送。
马賨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开始突突地跳。
他咬着腮帮子里的肉,咬得满嘴都是血味。
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滚烫怒意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姓周的——!”
马賨的怒吼声在正堂里炸开。他被捆着双手,浑身的力气全灌进了嗓子眼。
“贼入娘的——你周家世世代代吃马家的饭!”
他挣扎着向前迈了一步,背后的绳子被兵卒死死拽住。
“你们这帮狗辈!潭州城里——”
声音嘶裂,眼眶涨满血丝。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养不熟的狗贼!”
周贵跪在地上,面如土灰,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族家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石板缝里。
刘靖抬了抬手。
袁袭会意,从袖中扯出一块破布,快步上前,在马賨张嘴的间隙里塞了进去。
“呜——!呜呜——!”
马賨的咒骂被破布堵成了含混的嘶吼,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贵。
堂中安静了几息。
刘靖的目光从周贵脸上扫过,落在后头那些大族家主身上,最后收回来。
声音放缓了些,甚至带着几分春风化人的味道。
“诸位有心了。潭州城经此大变,百姓受苦不少。城中粮价的事,本帅已有耳闻。”
“今后潭州由宁国军治理,一应粮价税赋,自有官府定夺。诸位既是本乡大族,往后但凡安分守己、依法纳粮,本帅绝不为难。”
“先回去吧。城中秩序未定,少在街面上走动。粮食的事,稍后自有人去接收。”
周贵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响头,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帅府门外。
堂里又只剩下自己人。
刘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眉心微微蹙起。
沉默了许久。
庄三儿和病秧子对视了一眼。
“节帅在想什么?”
病秧子开了口。
刘靖抬起眼。
“马殷跑了。”
声音不急不缓。
“追是追不上了。以那老贼的本事,这会儿多半已经在往岳州赶了。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三股人马若在岳州汇合……”
他站起身,走到堂侧挂着的一幅旧舆图前。
刘靖伸手点了一下巴陵的位置。
“岳州巴陵。城高池厚,北临洞庭湖,水路四通八达。”
“许德勋的水师虽被康博打掉了不少,但底子犹在。李琼手里还有几千能战之兵。”
“加上马殷回去后收拢散卒、征发丁壮……龟缩巴陵依湖而守,他们不愁吃喝、不愁退路。”
他的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麻烦的是洞庭湖。那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濠。”
“许德勋的战船虽然被常盛打残了,但船还在。只要把战船往湖心一退,咱们就算打下了巴陵城墙,也堵不住水路。”
“马殷随时可以从湖上走。”
袁袭接口道:“不过,常盛这一路打下来,水战之能已非昔日可比。若攻城之时,常盛率水师同步封锁洞庭湖南岸入口——即便堵不死巴陵的水路,至少能卡住粮船的进出。拖上两三个月,城里存粮耗尽,许德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下去。”
刘靖瞥了他一眼,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
手指沿着湘水向南移动。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
指头敲了一下巴陵。
“北上与康博汇合,外加常盛的水师,先攻岳州。巴陵一破,马殷、李琼、许德勋、秦彦晖一网打尽,湖南再无后患。”
他停了停,接着说道。
“但巴陵不同于潭州。城中守军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非潭州城可比。有李琼这样的宿将坐镇,又有水师接济粮秣。保守估计,强攻也需三五个月。若战事不利,拖到明年也未可知。”
病秧子微微点头,拢了拢袖口,接道:“属下从楚军俘虏的口供中核算过。巴陵城中现有存粮,约能支撑三到四个月。”
“倘若马殷回去之后从洞庭湖周边诸县搜刮征集,还能再撑两个月上下。也就是说,若我军能在半年之内合围巴陵、断其外援,守军自己便会崩溃。”
刘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满意。
他的手指又向南划去。
“其二。”
“命康博看住岳州,我率大军南下,先收拾姚彦章和张佶。衡州、郴州、连州、道州、永州。”
“把南边诸州逐个拿下。届时巴陵就成了一座孤岛。”
转过身,看着众人。
“缺点也摆在明面上。湖南大得很,拿下南边六州,进展顺利也要半年。”
“半年时间任马殷在岳州经营,招兵买马、联络外援——变数太多。”
堂中沉默了片刻。
庄三儿头一个跳出来,嗓门压不住:“节帅,末将说句粗话——按原定计划办!擒贼先擒王!”
“猛攻岳州,啃碎这块硬骨头,余下的都是土鸡瓦犬!”
病秧子在旁边点头:“属下赞同。衡州方面有季仲与柴根儿盯着,卢光稠的两万兵马在郴州一带也能牵制张佶。南边暂时翻不了天。”
他拢了拢袖口,补了一句:“巴陵虽硬,但马殷刚丢了老巢,军心必乱。越早打越有利。拖得久了,反倒让他缓过劲来。”
袁袭微微颔首。
刘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舆图上,盯着巴陵那个位置看了几息。
“那就这么定了。先取岳州。”
一锤定音。
转回主位坐下,挥了挥手。
“都先下去歇着。潭州刚打下来,城里百姓要安抚,大军也要好生休整。这些人往后都是我的子民,不可怠慢。”
庄三儿和病秧子领命,退了出去。
刘靖的目光落在一直被堵着嘴站在堂侧的马賨身上。
“把布取了。”
亲卫上前,拽掉了马賨嘴里的破布。
马賨吐了口唾沫,混着血丝,砸在石板地上。
抬起头,瞪着刘靖。
“你不杀我?”
刘靖吩咐亲卫:“把马将军带下去,另拨一间洁净厢房安置。一应供度不许克扣。”
看向马賨。
“马殷的胞弟,往后或有大用。好生看管——莫让他伤着自己。”
马賨冷哼一声。
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挣扎。
他转身的时候,脊梁挺得笔直,哪怕双手反缚、浑身血污,步子仍然迈得又大又稳。
就这么仰着头,走出了正堂。
竹帘落下。
堂里安静了一瞬。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镇抚司千户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刘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进来。”
竹帘再次掀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此人三十五六岁上下,中等身量,瘦而精悍。
一张窄长脸,颧骨高耸,两腮深陷,面皮被日头晒成了一种近乎古铜的暗色。
他眉梢有一道旧创,约寸许长,把眉毛断成了两截。
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目光扫过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精明。
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泛白的麻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皮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渍的麻鞋。
与其说像个千户,倒更像是哪个坊巷里走街串巷的负贩小商。
事实上,他在潭州城里潜伏的这大半年,干的确实就是负贩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