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功亏一篑(4 / 4)

马殷骑在马上,身边的亲卫被一个又一个地劈翻在地。

一个宁国军精骑从侧面冲过来,横刀带着风声朝他的头顶劈下。

马賨眼疾手快,拍马上前一刀格开了那记劈砍,反手将那名精骑捅下了马。

“大王!快走!”

马賨嘶吼着一边格挡涌上来的宁国军铁骑,一边回头看了马殷一眼。

那一眼的工夫里,他看见了马殷在做什么。

马殷在马背上一挺身,正在解甲胄的系带。

铁甲一片一片地落在马背上,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马賨的心蓦地一沉。

他什么都明白了。

“牙兵营!跟我冲!”

“往西!往西冲!”

马賨一夹马腹,猛然调转方向,带着身边仅剩的百余骑向西侧的宁国军铁骑猛扑过去。

他不是在突围。

而是故意将厮杀向相反的方向引过去。

铁甲碰撞声、横刀交击声,在官道西侧轰然炸响。

而在官道的东侧,那片被铁骑冲锋吓得四散奔逃的流民人群之中。

马殷已经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粗布中衣。

兜鍪摘下来扔在地上。

头发散开了,灰白的发丝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动作粗鲁笨拙,一点都不像一个在马背上颠了半辈子的老军汉。

他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然后,他弯下腰,把袍角往腰带里胡乱一掖,低着头,混进了路边那群奔跑的流民之中。

他跑得不快。

故意不快。

一个惊慌失措的平头百姓,不会跑得比身边的人快太多。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踉跄。

在混入人群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马賨的身影正被宁国军的铁骑团团围住。

马殷收回了目光。

他不敢再看了。

……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马賨的牙兵铁骑被逐步分割、绞杀、蚕食。

到了最后,马賨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十骑。

他们被宁国军的铁骑围在了官道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

四面八方都是举着火把和横刀的敌骑,火光将他们照得无所遁形。

马賨浑身浴血。

他的铁甲上至少中了三处刀伤,左臂的护臂被一记重劈砸裂了,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前臂。

战马也受了伤,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鼻孔里喷着白沫。

“降不降!”

一个宁国军骑将拨马上前,手中横刀指着马賨的面门。

马賨喘着粗气,满脸是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跟了马殷二十年的老弟兄,一个个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大王呢?”

马賨嘶声问了一句,不是问宁国军,是问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人回答。

方才他领着弟兄们往西冲的时候,马殷应该已经……

马賨闭了闭眼。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

环首刀“哐当”一声落在了泥地上。

“我降。”

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是马賨。楚王族弟,潭州留守。”

他抬起头,两眼通红得像是刚从火窑里爬出来,看着对面的宁国军骑将。

“大王……我不知他去了何处。”

……

袁袭闻讯赶到的时候,马賨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押在了路边。

火把的光照亮了官道上的惨状。

一匹死马横在路中央,蹄子还在抽搐。

鲜血被踩成了泥浆,和着泥土糊在每一块路面的石板上。

袁袭一脚蹬镫跃下了马,大步走到马賨面前。

“马殷呢?”

马賨垂着头,不说话。

袁袭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逼他抬起头来。

“我问你,马殷呢?”

马賨的眼神浑浊而空洞。

“不知道。”

“高郁呢?”

“不知道。”

他转回头看向骑将。

“马殷本人呢?混战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他?”

骑将摇了摇头,面有惭色。

“禀将军,夜间混战,到处都是人,敌我难辨。卑职率部冲过去的时候,楚军牙兵已经被冲散了。至于马殷……卑职确实没有看到。”

袁袭用手掌搓了一把脸。

他亲自勘问了被擒获的十几名楚军牙兵。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

混战中与大王走散了,不知大王去了何处。

有一个年纪较长的牙兵提供了一条口供。

“小人……小人最后看到大王的时候,大王好像……好像在卸甲。”

袁袭的瞳孔一缩。

“卸甲?”

“是……大王把铁甲脱了,兜鍪也扔了。然后……然后就看不到了。到处都是人,昏黑之中的……”

袁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牙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缓缓将一口气吐了出来。

卸甲。

混入流民。

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流民和溃卒已经四散奔逃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成千上万的人如溃散的蚁群般消失在了视野能及之外。

大海捞针。

“精骑分五队,每队一百骑。”

袁袭的语气冷硬如铁。

“沿官道向北搜索。凡遇溃散楚军,缴械收押。凡遇可疑之人,拿下盘问。搜索范围向北延伸三十里,天亮之前务必返回。”

“诺!”

五百精骑分队出发,马蹄声向北方的黑暗中渐渐远去。

剩余的五百铁骑在官道上原地整队,看押战俘、清理战场。

……

天光放亮的时候,官道上的薄雾缓缓散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五百精骑陆续回来了。

一队队铁骑沿着官道从北面策马返回,马蹄带起一路泥尘。

每一队的领头旅帅到了袁袭面前,禀报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禀将军。一路向北搜索三十里,沿途追杀并收押溃卒四百余人。搜查流民人潮数处,未发现马殷踪迹。”

“禀将军。搜索至湘阴县界。沿途村落搜查三处,抓获散卒六十余人。未见马殷。”

“禀将军。北路搜至青草渡。渡口有大量流民滞留,一一盘查,未见可疑之人。但天亮前有数条小船趁夜渡河北去,船上之人未及拦截。”

五队全部回报完毕。

马殷,没有找到。

袁袭站在官道边的一块大石上,俯瞰着脚下的战场。

晨光下,官道两侧的田野间,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人影在远处移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马殷那个老贼……”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混杂着恼恨与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功亏一篑。

一千铁骑,截杀了楚军全部牙兵,生擒了马殷的族弟马賨,缴获了战马近三百匹、甲胄兵器无算。

可最要紧的那个人,跑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潭州城的方向,浓烟依然在升腾。

但火光已经比夜里暗了许多。

城破了。

楚国已是名存实亡。

但马殷活着。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湖南的余孽就不算彻底扫清。

袁袭翻身上马。

“押上战俘。回城。”

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条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晨风中盘旋。

他策马南行。

潭州城的城楼已经换上了宁国军的旌旗。

那面绣着“宁国”二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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