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功亏一篑(3 / 4)

武库里的动静更大。

没来得及搬走的刀枪被劈断,弩机被砸毁,成捆的箭矢被扔进火里。

弓弦烧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崩崩”的脆响,像是在奏一曲荒腔走板的哀乐。

……

三百亲卫焚毁帅府的同时,府库那边也出了事。

两个藏在府库巷口已经整整三天的镇抚司细作,在听到南城城门洞开的动静后,立刻按计划向府库方向摸去。

但他们刚走到府库后门,便撞上了一队正从武库里搬运刀枪的马殷亲卫。

领头的亲卫火长目光锐利,一眼看出这两个穿着杂役短褐的人不对劲。

深更半夜,兵荒马乱的当口,杂役不往外跑反往里凑?

“站住!干什么的!”

两名细作对视一眼。

一人转身就跑,另一人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扑了过去。

短暂的搏斗。

火长一刀砍翻了拔匕首的细作,另一人在巷口被追上,当场格杀。

就这么一耽搁,军仓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

更多的细作在城中各处收到了帅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们来不及了。

亲卫将帅府围得铁桶一般。

凭细作手里那些匕首和短刀,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余力。

战前刘靖的命令说得很清楚:“细作不必强行拦截。盯紧动静,放出暗号。”

一名细作纵身跃上坊墙,朝着南城方向连放了三支火箭。

但消息传到南城宁国军先头部队手中时,马殷的三百铁骑已经从帅府后巷出发了。

案库那边,运气好了一些。

七名细作赶在亲卫放火之前,从案库后门闯入。

他们来不及搬走什么,只抢出了三捆最上层的户籍册与近年的赋税计簿,连人带卷子从后窗翻了出去。

等亲卫拎着桐油桶赶到的时候,案库里已经被搬空了一角。

亲卫不及追赶,只把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帅府后院,七名细作堵住了二门。

马殷的夫人和几个幼子被拦在了里面,无一走脱。

大火冲天。

……

等到亲卫集结完毕,城中的喊杀声已经从南城蔓延到了中城。

从帅府到北门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整座城都乱了。

马殷翻身上了一匹深枣色的战马。

马賨带着亲卫在帅府门前集结完毕。

这三百人是马殷最后的家底。

从许州带出来的老旧部,跟了他二十年,人人身经百战。

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队列依然整齐,甲胄齐备,面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人露出慌乱之色。

高郁骑着一匹瘦马,挤在牙兵铁骑的中间。

他没有穿甲,只在袍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裘,怀里揣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

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最要紧的几份文书和私书。

马殷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

三百铁骑在夜色中如一条铁蛇般蜿蜒而出,沿着帅府后面的侧巷向北门方向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城破后的潭州。

到处都是火。南城的几条坊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城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窑炉里。

坊墙倒塌的碎砖堵住了一半的路面。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铠甲、被踩烂的鞋子。

一个老汉趴在巷口的台阶上,背后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攥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翻出来几只青柿子,滚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的十字街口上,一队溃散的楚军兵卒正丢盔弃甲地往北跑。

他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有的人连麻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砖和血水上,也浑然不觉。

马殷的牙兵铁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一个溃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马殷的旗号,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铁骑已经驰过去了。

……

北门。

马殷的铁骑赶到北门的时候,北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城里的百姓、溃散的楚军、逃难的富商大族、弃了官印换了便服的大小官吏。

所有人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从这个唯一还没有被封死的出口往外涌。

人挤人、人踩人。

北门的门洞原本就不算宽敞,此刻被涌来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马賨见状,立刻拍马上前,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拦路的人群。

“闪开!让开!大王出城!”

牙兵们拔出横刀,拍着刀背驱赶人群。

三百匹战马如犁头般破开了汹涌的人流,硬生生地在北门洞内开出了一条通道。

马殷骑在马上,穿过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没有回头。

北门外的官道上,黑暗漫漫,看不见尽头。

“大王,走哪条路?”

马賨追上来问。

马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已经把整座潭州城映成了一座巍峨而骇人的火炬。

浓烟遮蔽了头顶的星空,热浪一阵阵地涌过来,炙烤着脸颊。

他转回头。

“北。沿官道北上,入湘阴,去岳州。许德勋的水师还在,李琼若是也往岳州方向走,路上或能汇合。只要到了岳州,便有卷土重来的余地。”

“诺!”

三百铁骑催动战马,沿着北门外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更多的溃兵和百姓也从北门涌了出来,如蚂蚁般四散奔逃。

夜色吞噬了一切。

……

北门外。五里。

官道在一处矮丘前拐了个弯。

弯道两侧是连绵的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

六月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作响,在夜色里形成了一片墨绿的海。

茅草海的深处,战马静静地伏卧在矮丘的背风坡上。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手边是上了弦的骑弓和解了鞘的横刀。

袁袭在一匹灰青色的战马上,立在矮丘的坡顶。

他的目光越过茅草丛的顶端,像两根钉子钉在南边官道的方向。

视野尽头,潭州城的火光把南方的天际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城破了。

从火光的位置和火势来判断,南城已经彻底陷落。

“来了。”

身旁的亲卫低声道。

袁袭凝神望去。

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几骑,然后是十几骑,然后是更多。

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条铁甲骑兵队列正沿着官道飞速北上。

马殷。

可是,紧跟在骑兵队列前后的,是更多的人。

步行的人。

从城破到此刻,至少过了一个多时辰。

最先闻讯逃出北门的百姓和溃兵,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三四里地。

后续涌出的人潮源源不断,将整条官道填成了一条蠕动的长蛇。

马殷的铁骑是从这条人蛇中间劈开一条路冲过来的。

身后的缝隙还没来得及合拢,更多的流民便又从后方填涌上来。

官道上挤满了人。

铁骑截杀,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袁袭来不及多想了。楚军队列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杀——!”

袁袭抽出横刀,朝前一劈。

矮丘两侧的茅草丛中,精骑们如两道洪流从矮丘的左右两翼倾泻而下,直扑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队列。

轰隆隆!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铁骑听到两侧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全部惊了。

“有伏兵!”

马賨反应极快。他一扯缰绳,战马在官道上打了个横。

“牙兵营!护住大王!结阵!”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宁国军的铁骑如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官道两侧同时合拢。

铁骑撞上了楚军的队列。

战马的当胸与人体碰撞的闷响、横刀劈入甲胄的金铁声、战马嘶鸣声、人的惨叫声!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肉泥淖。

夜色中,两支骑兵在官道上绞成了一团。

三百楚军牙兵虽然骁勇,但他们刚从城中奔命而出,人困马乏。

前一刻还在不要命地赶路,后一刻便被两翼杀出的铁骑迎面撞了个粉碎。

战阵在头一波冲击中便散架了。

但更要命的是,官道上的流民和溃卒。

这些人被突如其来的铁骑冲锋吓得魂飞魄散。

人群像被炸开了锅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哭喊声震天,有人往路边的田野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被马蹄踩中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大乱。

彻头彻尾的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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