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三儿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小圆盾“砰”地一声硬接了这记横斩。
盾面上被砍出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
这一记震过来的力道顺着盾柄灌入了左臂。
伤处像被捅了一刀,剧痛沿着骨缝窜上了肩膀。
庄三儿的左手一阵发麻,差点撒了盾柄。
“好力气。”
庄三儿咧了下嘴,牙关咬得嘎吱响。
李唐没有接话。
他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右臂的伤口已经把整条袍袖都洇透了,鲜血顺着刀柄向下流,在指缝间汇成了一条细线。
第三刀。
李唐跨前一步,从上往下全力劈砍。
这是老行伍的拼命打法。
不计后果,只求把对面的人劈开。
可这一刀劈下来时,刀锋带起的破空声竟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一颤,只有在力竭之人身上才会出现。
庄三儿没有闪。
他抬盾斜架,将那记劈砍引向了左侧。
环首刀“铛”地一声砍在了盾沿上,滑了出去。
李唐的身子被自己这一刀的去势带得向前倾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庄三儿的横刀从下往上斜斩,毒蛇般切入了李唐甲裙与臂甲之间的缝隙。
刀锋没入腰侧三寸。
李唐的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横刀。
手里的环首刀举了起来,想要再劈。
但右臂彻底不听使唤了。旧伤加上失血,从肩到指尖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了。
环首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城砖上。
“你……”
庄三儿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抽刀、转身、二次挥刀。
这一刀从左至右,平斩。
李唐的头颅连着兜鍪飞了出去,在马道上滚了两滚,撞在城垛的根部停了下来。
无头的身躯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缓缓前倾,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城砖上迅速蔓延成一片黑红色的水洼。
随着身躯沉重地砸在青砖上,“啪嗒”一声轻响,一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青皮磨刀石从他崩裂的怀襟里震落出来,在地上磕碰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进了血泊中。
老人家嘱咐过,刀磨得快些,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粗粝的石面很快被殷红的血水浸透、吞没。
这块石头,终究没能保住他。
周围的楚军亲兵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将被枭首,最后一丝血勇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了。
有人扔了刀跪倒在地。
有人拔腿就跑。
更多的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南城守将李唐——已死!降者不杀——!”
庄三儿抄起李唐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嘶声暴喝。
嗓音穿透了夜幕,传遍了整段城墙。
城头上残余的楚军守卒听到这句话,最后的战心如抽丝般消散。
三三两两地,他们开始扔掉兵器,跪倒在血泊之中。
先登营的人趁势一涌而上,拿下了南城城楼。
城楼下方的城门洞内,千斤闸的绞索被庄三儿亲手砍断。
铁闸“哐当”一声重重地坠落在地,城门洞口洞开。
几个先登营的兵卒合力抬起门闩,推开了那两扇包铁厚木大门。
城门外,李松的三千主力已经如绷紧的弓弦般等了太久。
号角声起。
三千步卒踩着鼓点,从城门洞口鱼贯而入。
陌刀队走在最前面。
一步一步地涌进了潭州城。
……
城破了。
最先出事的是南城。
宁国军的陌刀队从南门涌入之后,沿着主街向北推进。
城中的楚军守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到南城失陷的消息,连接战的胆气都没有了。
巡城的兵卒扔了火把便跑,守坊的团练解了甲胄混进了百姓里头,值夜的军官骑着马从侧巷里不要命地往北门方向窜。
少数悍勇的楚军老卒试图在几处十字街口依托坊墙组织抵抗,但宁国军的雷震子给了他们致命的还击。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坊巷间接连响起。碎石、铁片和火星混着夜风四散飞溅。
“天雷——!”
“宁国军放天雷了——!”
城中彻底大乱。
坊巷里到处是哭喊声、脚步声和遥远的厮杀声。
南城的几间肆面燃起了大火,南城那边的天被烤成了一片赤红,连云层都映亮了。
百姓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抱着孩子、背着行囊,赤着脚在碎石和血水里奔跑。
更多的人没命般地往北门涌去。
北门。那是此刻潭州城里唯一还没有被宁国军攻破的城门。
……
帅府。
马殷被爆炸声惊醒了。
那三声沉闷的炸响从南城方向传来,震得帅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怎么了——”
他从榻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佩刀。
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马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铁甲上沾满血迹。
“大王!南城——南城失了!”
马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宁国军破了南城城门!大队人马已经涌进来了!”
马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极快。
“李唐将军阵亡!城头上的弟兄们全散了!城里到处都在打!”
马殷怔怔地坐在榻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只是一瞬。
马殷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
城丢了,仗输了,但人没死。
“走。”
马殷从榻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马賨手里的佩刀。
“备马。北门突围。”
“大王——”
“少废话!”
马殷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甲胄了。
“马賨!传令!”
“在。”
“帅府里的文书计簿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许留给姓刘的!”
“诺!”
“军仓里的粮食,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泼油点火!”
“诺!”
“武库也是一样!刀枪甲仗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了的砸烂!宁可毁了也不留给他!”
马殷一边系甲一边咬牙切齿,面色狰狞。
马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被马殷喊住了。
“等一下!”
马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高先生呢?”
马賨愣了一下:“属下来时,高判官还在签厅里——”
“告诉他,跟我一起走。他若不走,我把他绑也绑走。”
“诺!”
马殷系甲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后院的画面。
夫人和几个小的还在后院。
来不及了。
三百人护送出城已经是极限,带上女眷辎重,脚程便全拖慢了。
留下来。刘靖要的是他马殷的命,不是女眷孺子。
留下来反倒是活路。
活筹码比死人值钱。
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断,不再想了。
马賨飞奔而去。
帅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亲卫们冲进各房各院,拖出马匹、搬运辎重。
有人举着火把往文书库跑,有人扛着油桶往军仓方向去。
帅府东侧的文书库率先燃了起来。
干燥的竹简和纸册遇火便着,火苗从窗洞里蹿出来,卷着纸灰冲上了檐角。
紧接着是军仓。
一桶桶桐油被泼在粮垛上,火把扔进去的瞬间,整座军仓便化作了一座赤红的火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