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琼看到了一切。
前阵被炮火轰碎。
中军后备顶不住陌刀队的冲压。
左翼被骑兵一击即溃。
右翼也在动摇。
整条战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三万大军,一刻钟之前还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现在只是一群四散奔逃的丧家之犬。
赵旺浑身浴血地策马跑回来。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甩出的血珠在马鬃上画出一道道暗红的纹路。
“将军!前面顶不住了!弟兄们……弟兄们全散了!”
李琼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的黑暗之后,他睁开双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一丝犹豫。
打到这个份上,再硬撑下去就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传令中军直属部曲,收拢旗号,向北面撤退。”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断。
赵旺愣了一下:“将军……”
“休得多言!叫辎重队把民夫放开,让他们自己跑!”
李琼咬着牙,又补了一句:“另外——烧营。”
赵旺一怔。
“粮草辎重,一粒米都不给他刘靖留。营帐里的桐油和干草都是战前就堆好的,只消丢几把火把进去便是。”
这是李琼在昨夜推演沙盘时就做好的最坏打算。
他命辅卒在营帐的关键位置预置了桐油浸透的干草捆和木柴堆。
一旦战败,只需几把火把,整座军营便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赵旺咬着牙,拨马回去传令。
溃兵、民夫、马匹搅成一锅滚粥,将追兵的视线和路径搅得混乱不堪。
李琼就是利用这混乱的掩护,带着五千中军直属部曲如一条铁蛇般钻入了人潮之中,快速脱离了战场。
身后,楚军大营方向已经升起了冲天的浓烟。
干燥的营帐和预置好的桐油引火物在六月的烈日下本就是极易燃之物,火把一丢,火势呼地就蹿了起来。
数十座营帐、成百车粮秣、堆积如山的军械,全部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宁国军的骑兵追了五里地。
但溃兵和民夫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马匹根本施展不开。
而且袁袭通过令旗传达了刘靖的严令。
追击十里即止,不可贪功深入。
千骑营是宁国军全部的骑兵家底,折损不起。
魏虎勒住缰绳,看着远方渐渐消失在旷野尽头的楚军旗帜,微微皱了皱眉头。
袁袭策马从后方赶上来,跟魏虎并辔而立。
“逃了五六千人。”
袁袭目光沉静,语气中没有多少遗憾。
“李琼此人,兵败如山倒的绝境里还能保住一支阵列不乱的部曲。走之前还放了火,不留一粒米。”
他收回目光。
“收兵,回去清理残局。”
……
潭州城,西城墙。
马殷一直站在城楼上。
从清晨到现在,他没有挪动过半步。
双方列阵的时候,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两片黑压压的人影在远处的平原上缓缓展开。
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大阵的起伏和挪动。
交战之后,更加看不真切了。
烟尘蔽日,五里外的战场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纷飞的旗帜,和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
但那三声巨响——
他听到了。
整座潭州城都听到了。
“轰”的一声,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发颤。
城墙根下的野鸟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身旁的将领们无不面色骤变。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间隔不到半盏茶。
伴随着每一声巨响,远处战场上都会腾起一团白色的浓烟。
三声巨响之后,远处那片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灰褐色阵线。
那是楚军,骤然开始向后溃退。
是溃败。
那种如雪崩般的大溃败。
接下来的一切,他就只能通过不断攀上城楼的斥候禀报来推知全貌了。
“禀大王!我军前阵崩了!宁国军的陌刀队正在追杀!”
“禀大王!左翼……左翼出现了骑兵!一千多骑!楚军左翼全散了!”
“禀大王!李琼将军的帅旗……帅旗往北边去了!”
每一条禀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割。
最终,他看到了远方楚军大营升起的冲天烟柱。
那烟柱粗壮得像一根顶天的黑色巨柱,被风吹歪了腰。
马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输了。
彻底输了。
马殷忽然想起了高郁先前说的——“声东击西,夺城才是真。”
当时他深以为然,严令城门紧闭,按兵不动。可现在回头看……
刘靖从头到尾,就没朝城门瞟过一眼。他就是堂堂正正地在野战中碾碎了李琼。
声东击西?
或许那不过是刘靖设下的又一层障眼法。
让他马殷和高郁画地为牢,眼睁睁看着三万精锐在城外被人屠戮殆尽。
倘若当时听了李唐的话,趁刘靖与李琼血战之际倾城杀出……
不,不对。
高郁说得也不算错。
那两万临时征来的青壮一出城门必乱阵脚,万一刘靖真的留了伏兵夺城呢?
可若不出城,三万精锐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被碾成齑粉,而他只在城头上干看着……
这个念头让马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战亦错,守亦错。
这就是阳谋。
“大王……”
马賨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马殷没有说话。
他脸色灰败得像是死人,只有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