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其他将领的脸色同样面若死灰。
无人出声。
他们虽然看不清战场上的具体战况,但烟尘的走向、旗帜的移动、斥候的禀报,已经把结果昭示得明明白白了。
李琼以及麾下三万大军,那是武安军最后的家底,是整个楚国存亡的支柱。
就这么……败了。
良久。
“封锁消息。”
马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琼战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到军中和城里。谁敢走漏风声,杀无赦。”
“喏!”
众人纷纷应命,但一个个的声音都在发抖。
死寂又持续了良久。
最终,还是马賨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深知此刻若不说点什么,城楼上这些将领就要吓得连刀都握不住了。
“大王!”
马賨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琼将军虽然一时失利,但到底带走了五千人,元气尚在!”
他顿了顿,拔高了音量:“况且,大王莫忘了岳州!许将军手里还有两三万大军和整支水师!只要许将军击溃了岳州方面的宁国军偏师,便可挥师南下驰援长沙!”
马賨环视一圈形容萎靡的将领们,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只需坚守一段时日,等许将军的援兵一到,危局自然解除!”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相信这番话一般。
将领们神色不一。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拱手应声,有人低下了头。
但没有人再说丧气话。
马殷依然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
宁国军的黑色大纛在夕阳下翻卷如怒,如同一柄悬在潭州府头顶的铡刀。
马賨说得对。
许德勋还在。
岳州还在。
只要撑住,就还有希望。
可是……
马殷的耳畔还回荡着那三声巨响。
那种东西。
他手里没有。
不知道怎么防。
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潭州府西北,宁国军大营。
傍晚时分。
天边残阳把半边天烤成了暗红。
热气从焦土上蒸腾起来,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整片旷野中。
大战已经结束了。
但余波还远没散去。
战场上到处都是宁国军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在尸堆间穿行。
有人在翻检楚军的甲胄兵器,有人在用门板抬伤员,有人蹲在地上给断了骨的战友固定断骨。
更多的人则在收拢俘虏。
数以千计的楚军降卒被绳索串成一条条长列,垂着脑袋,木然地在宁国军士兵的驱赶下向南方的大营方向走去。
混在降卒队列中的,还有大量民夫。
这些被楚军从各州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子,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看什么都如在梦魇之中。
这些人多半是被楚军强征来充数的,谁赢谁输与他们无干。
只要能活命,给谁卖命都一样。
有个民夫走着走着突然跪在了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宁国军步卒骂了一声“号丧呢”,但也没有动手打他,只是用枪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催他起来赶路。
刘靖端坐在战马上,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随军书记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摞刚刚清点出来的战报竹简。此人姓陆,原是豫章府的录事参军,精于筹算。
“禀节帅,战损大略已清点毕。”
陆录事翻开竹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役,斩敌四千二百余级。俘虏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七百人,另有随军民夫约三万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部分溃军散开逃往了四野,人数约莫在七八千上下,短时间内怕是收拢不齐。”
“我军方面……”
陆录事的语声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三分。
“战死八百一十七人。重创五百余,轻创一千三百余。”
刘靖的面色毫无波澜。
八百多条命,放在这个时代的大战里,算得上是极轻的代价了。
但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跟着他从歙州深山里杀出来的弟兄。
他问:“缴获呢?”
陆录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缴获……甲胄、兵器颇多,都在清点之中。但粮草辎重……没了。”
“没了?”
“李琼撤退时,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军营。他们的营帐中预置了桐油引火物,火势起来得极快。咱们的人赶到时,大火已将营盘吞没。”
刘靖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十里外,楚军大营的位置浓烟翻涌。
烟柱被风吹歪了腰,向东面缓缓倾斜。
刘靖望着远方那柱浓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琼这个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真果决。”
换作寻常将领,兵败如山倒的当口能想起来烧自家粮草的,十个里头未必有一个。
多数人慌得丢盔弃甲,哪还有心思去放火断咱们的补给。
可李琼做了。
而且看这火势,还是提前埋好了引火物,显然在战前就做了败退的后手。
感慨过后,刘靖没有在这事上过多介怀。
他拉了拉缰绳,平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骸,伤者就近救治,重创者即刻送往后方。”
“俘虏和民夫带回营中,分开看押。民夫先给口饭吃,别饿出事来。楚军降卒收缴兵刃甲胄后单独编管,等战事了结再行处置。”
“喏!”
亲卫传令而去。
刘靖又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浓烟,微微摇了摇头,策马转向了南方。
……
回到大营已是月上中天。
牙兵在帅帐外燃起了几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帐帘上“刘”字大纛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