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矢笃笃连声钉在木盾和铁甲上,有人应声倒下,但阵型几乎没有晃动。
后面的人踏过倒下的同袍,继续向前。
楚军的弓手也在还击。
一波波箭雨从后方抛射过来,砸在宁国军的前阵上。
有人捂着中箭的肩膀闷哼了一声,但没有人停步。
三十步。
能看清对面的脸了。
“杀——!”
两道钢铁洪流在这一瞬间猛然撞在了一起。
“当——!”
陌刀劈下。
蔡州兵横刀格挡。
巨大的力量震得两人同时向后趔趄了半步。
第一排的陌刀手如堤压水,丈许陌刀挥出去就是一片血雨。
蔡州兵矮着身子,用盾牌拼命顶住,后排的长枪手从盾牌缝隙里往外捅。
旷野上响起了金铁交鸣的震天巨响。
兵器碰撞的脆响、断骨入肉的闷声、垂死者的嘶嚎、将校的怒吼,所有的声音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喧嚣,灌满了每个人的耳朵。
血。到处都是血。
地上的焦土被踩成了泥浆,泥浆里掺着鲜血,湿滑黏稠,脚踩上去滑得像河底的淤泥。
一个宁国军的什长一脚踩滑了,身子前倾的瞬间,一支蔡州兵的长枪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下。
他闷哼一声,双手抓住枪杆不放,把枪头钉在自己身体里。
身后的同袍趁这个间隙,一刀劈下了那个蔡州兵的脑袋。
什长倒了下去,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了脚下。
这就是正面搏杀。
毫无机巧,不拘招式。
就是拿命去填,拿血去换。
谁先顶不住,谁就死。
左翼也打起来了。
宁国军的长枪阵和楚军左翼的步骑大阵绞在一起,枪林如麻,战马嘶鸣。
楚军左翼的骑兵试图从侧面迂回,被宁国军的弩手射翻了一片,不得不退回去重新组织。
右翼同样胶着。
楚军右翼的弓手善射,连绵不绝的箭雨压得宁国军的弩阵抬不起头,双方隔着百步对射,谁也奈何不了谁。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的正面搏杀,战场陷入了胶着。
宁国军的前阵凭借更好的甲胄和更利的兵器,占据了上风。
陌刀队一步步向前碾进,蔡州兵的阵线被压得节节后退。
但蔡州兵没有崩。
这帮人就像野草一样,倒下一批又顶上一批。
前排的刀盾手被砍翻了,后排的人踩着尸体顶上来。阵型虽然在后退,但始终没有散。
李琼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前阵的战况。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蔡州兵扛住了。但也仅仅是扛住。
再耗下去,前阵一定会顶不住。
宁国军的陌刀队太猛了,每推进一步,蔡州兵就多躺下一片。
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后,前阵就会被凿穿。
赵旺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将军,要不要把中军的人顶上去?”
李琼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中军那五千人是他最后的底牌。
过早投入正面绞杀不过是抱薪救火。
他得留着,等一个时机。
一个宁国军露出破绽的时机。
但这个时机……会来吗?
李琼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紧紧咬住了宁国军中军后方那尊黝黑的物事。
那东西暴露在阳光下,炮管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是什么物事?
他来不及想更多了。
因为宁国军中军后方,突然响起了三通急促的鼓号。
……
陈小六听到了号声。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稳住了。
他在心里默算着距离。
实心铁丸比散子飞得远,任监丞在校场试过,最远能打到两百步开外。
只是精准与否,全凭运气和天意。
“点火。”
他从怀里摸出火石,敲了两下。火星跳进了引线上的硫黄。
嘶嘶嘶——
引线燃烧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战场上的喊杀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