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大云山(3 / 4)

血流得太快。

膝盖一软,他又跌坐了下去。

身后的两名蔡州老卒踩着他的背爬了上去。

“杀!”

一个攥着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个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宁国军枪兵的腰,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了肉里。

血溅了满脸。

那名宁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

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条疯狗一样死不松口,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

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看着这一切。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阿狗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实不止是老什长。

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平时,他是个连做梦都嫌费脑子的粗人。

除了吃肉、喝酒、杀人、找女人,他脑子里从来不装别的东西。

活了一天算一天,谁去想昨天的事?

可这会儿,想法多得简直要从天灵盖里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对不上号。

一半泡在鹞子口这冰冷血腥的现实里。

他能感觉到身下碎石的硌人,能看见那个被他扎穿了小腿的宁国军枪兵正捂着腿惨嚎,能听见山谷里震天的喊杀声和弩矢破空的尖啸。

可这些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水袋,闷闷的,越来越远。

而另一半脑子,却轻飘飘地荡在半空中,走马灯似的翻腾着这年刀头舔血的烂账。

宣州城头的风,蔡州老营里那锅不知炖了什么肉的浓汤味,十五岁那年村口老娘哭天抢地的嚎丧声,全都不讲道理地挤了进来.

清晰得连风吹过耳畔的响动都历历在目。

回忆和现实,就像是水和油,被强行倒进了一个碗里,分得清清楚楚,却又搅和得他头晕目眩。

“真他娘的邪门……”

陈阿狗歪着脑袋趴在乱石堆上,扯了扯嘴角,想骂一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最后使了一把劲,

把手里的短刀往上扔了一下。

没扔出去多远。

刀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啷”一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没用的。

但他还是扔了。

陈阿狗趴在坡上碎石间,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是歪着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

山坡上的肉搏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右翼坡顶的宁国军弩手看到蔡州兵仰攻的疯劲,手都抖了。

他们见过凶的。

没见过这么凶的。

一个蔡州兵被砍断了右手,竟用断臂的骨茬往宁国军枪兵脸上捅,嚎叫着扑上去同归于尽。

后面的人踩着同袍尸体继续上。

“换刀盾!”

右翼校尉厉声下令。弩手退后,刀盾兵顶上去。

两边绞在一起。

坡上的荆棘丛被踩得稀烂。

泥土被血泡软了,脚底打滑。宁国军占着高处的地利,枪阵一排排地往下压。

蔡州兵仰攻吃力,可每一个被捅翻的人身后,立刻就有人补上来。

康博在左翼坡顶看了一阵,意识到右翼的压力太大。

蔡州兵的攻势远比预想的凶猛。

他当机立断。

“第三营!绕到右翼坡后,从侧面兜过去!”

一千宁国军从左翼坡顶翻了过去,沿着山脊绕到右翼坡的背后。

他们从杂木丛中杀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仰攻的蔡州兵的侧腰。

这一刀捅得狠。

蔡州兵两面受敌,攻势立刻被遏制住了。

与此同时,谷口和谷尾的堵截部队也动了。

他们推着事先准备好的拒马和鹿角,堵死了鹞子口的两端。

弩矢从四面八方射下来。

谷底的楚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一万五千人被压缩在一条不到半里长的山谷里。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两侧是居高临下的弩手。

每一轮齐射,都有几十个人倒下。

溃散开始了。

先是民夫。五千民夫在弩矢的扫荡下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手里的一切东西,哭喊着往谷底的溪涧里跑。

有人跳进溪水中,趴在水里装死。

有人往两侧的乱石坡面上爬,爬了两步便被射成了刺猬。

接着是蔡州兵的后队。

后队的兵卒离秦彦晖太远,听不见他的号令。

在看不到主帅的情况下,这帮人没有继续拼命的理由。

他们丢了兵器,扯了甲片,往谷尾的方向疯跑。

谷尾堵着。

撞上了拒马。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翻拒马,被宁国军的长枪扎成了筛子。

但有些人翻过去了。

蔡州兵虽然军纪烂,但论逃命的本事,天底下没几支军队比得上。

当年跟着孙儒从中原逃到江南,一路上被各路人马追杀,练就了一身在绝境中求生的看家本领。

有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翻过拒马。

有人从溪涧的浅滩处匍匐着爬了出去。

还有人钻进了山坡下面的密林里,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窜,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彦晖没有跑。

他站在谷底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

身旁聚拢了约莫三千蔡州老卒。

这三千人是他的亲兵营和几支最精锐的老底子。

秦彦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抹了一把。

“跟我走。”

三个字。

他没有朝谷口或谷尾突围,那两个方向都堵死了。

他选了谷底溪涧的方向。

溪涧不深,水没过小腿。

溪底全是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

但溪涧两侧的坡地上矮树丛密集,弩矢射过来被树枝挡了大半。

三千人沿着溪涧往下游淌。

趟了约莫半里,溪涧转了个弯,从鹞子口的侧壁绕了出去。

他们从伏击圈的边缘溜了出来。

康博在坡顶看到了这一幕。

“追!”

他挥手下令。

“老陈,带三千人顺溪追下去!别让秦彦晖跑了!”

左翼指挥使陈鉴领命而去。

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的方向追了下去。

……

大云山南麓。

青牛峡。

秦彦晖从溪涧出来之后没有继续跑。

他带着三千人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山谷。

这条山谷他认得。

十几年前他跟着马殷打邵州的时候走过一回。

谷口窄,两侧是巨石嶙峋的峭壁。谷底勉强能展开百人。

天然的一夫当关之地。

秦彦晖将三千人收进了谷中。

然后回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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