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挨着人,肩碰着肩。
弩矢落下来,几乎是闭着眼射都能扎到人。
凄厉的哀嚎瞬间淹没了整条山谷。
民夫们最先崩溃。
这帮人手无寸铁,连甲都没有。
弩矢射过来,穿透布衫如同穿纸。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回跑。
可后面挤着蔡州兵。
蔡州兵往前冲,民夫往后退。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谷底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辎重车翻了。骡马受惊,拖着车架横冲直撞,踩死了好几个人。
粮包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秦彦晖的矮脚马也受了惊。
马身中了一矢,前蹄一颤差点摔倒。
秦彦晖一把薅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混乱,脸色铁青。
“中伏了。”
……
谷底。
一名叫陈阿狗的蔡州老卒,正被夹在两辆翻倒的辎重车之间。
他今年四十三。
蔡州人。
打从十五岁上被秦宗权的兵拉了壮丁,就再没离开过这行。
先跟秦宗权,后跟孙儒,再后来归马殷。
换了三四个主子,他没一个忠心过。
忠什么忠?
不过是谁给饭吃就跟谁。
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车板上“咄咄咄”直响。
他缩在车底下,听见周围全是惨叫声。
有人喊“下马!下马!”
有人喊“举盾!往右!”
还有人什么都没喊,就“扑通”一声栽在了他旁边。
一支弩矢透胸而过。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冒出来的血沫子溅了陈阿狗一身。
陈阿狗骂了句娘,从车底下蹿了出来。
他的圆盾不知道扔哪了。
手里只有一把短刀。
四下一看。
谷底已经成了修罗场。
满地的尸体。
断矢。
断肢。
嘶鸣的骡马。
跑的人、爬的人、倒的人。
弩矢还在从两侧坡上射下来。
密得像下雨。
陈阿狗跟着身旁几个蔡州老卒,本能地往右侧坡上冲了过去。
蔡州兵打仗从来不是靠号令。是靠本能。
十几年杀人杀出来的本能。
要么杀上去,要么死在这里。
陈阿狗冲了七八步。
一支弩矢钉在了他左肩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倒。
他用右手攥着短刀,继续往上冲。
冲到半坡的时候,杂木丛后面闪出一排宁国军的刀盾兵。
铁盾。黑甲。长枪。
排得整整齐齐。
陈阿狗来不及停脚了。他一头撞上了最前面那面铁盾。
“铛——!”
脑袋嗡了一声。
他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乱石坡面上。短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柄长枪从盾缝里捅了过来。
他拿短刀格了一下,没格住。
枪尖扎进了他的大腿。
疼。
钻心的疼。
但陈阿狗不是第一回挨枪了。
二十多年前在蔡州的时候,他被捅过三刀。
两刀在肚子上,一刀在后背,都活了下来。
陈阿狗一直觉得自己命硬。
同村一块儿被拉壮丁的有十七个,头一年就死了十四个。
剩下三个里头,一个断了腿被丢在路边喂了野狗,另一个染了疫病烂成了一摊脓水。
就他陈阿狗,肚子上两个窟窿、后背一道口子,愣是爬着爬着就爬活了。
从那以后他就信了一个理儿:阎王爷嫌他肉糙,懒得收。
这回也一样。
大腿上这一枪,疼归疼,但还没到要命的份上。
等打完了,找根布条子缠一缠,灌两口烈酒,躺上十天半月,又是一条好汉。
他是这么想的。
可这回,血流得比以前哪次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枪尖捅进去的地方正朝外翻着一圈暗红的肉,血是涌出来的。
一股一股的,跟着心跳的节奏往外蹿。
裤腿早就湿透了,连靴子里都灌满了,脚底踩上去"咕叽咕叽"的,滑得站不住。
陈阿狗的脑子开始发飘。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灶上的油烟。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用。越眨越模糊。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在大太阳底下,他竟然觉得冷。
他嘶吼一声,伸手一把攥住了枪杆。
攥得死紧。
这不是脑子指挥的动作。
脑子早就不管用了。
是手在动。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从江南到湖南。
二十八年里,这双手攥过枪杆、攥过刀柄、攥过别人的头发、攥过从死人肚子里淌出来的滑腻肠子。
攥得太多了。
多到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垢。
这双手不需要脑子。它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枪杆被攥住的一瞬,手掌便本能地往回拧了半圈。
这是蔡州老卒从尸堆里总结出来的野路子。
掌心拧住杆身,五指反扣,拇指死死卡进枪杆上那道被汗水磨出来的凹槽里。
对面的枪兵猛抽了两下,没抽动。
第三下使了蛮力,枪杆在陈阿狗掌心里"吱"地滑了一寸,磨掉了一层皮,掌心立刻渗出了血。
但没松手。
陈阿狗趁这个空当,另一只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挑了过去。
这一挑也不是瞄着来的。
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
刀尖是顺着铁盾的底沿往上钻的。
盾底和地面之间那道三寸宽的缝,是蔡州兵最熟悉的杀人缝。
教他这一招的是个老什长。
老什长后来死在了宣州城下。肠子被枪挑出来,挂在城墙的麻绳上晒了三天。
但这一刀活了下来。
刀尖从铁盾的底沿钻进去,扎在了枪兵的小腿上。
“啊——”
枪兵惨叫一声,松了枪。
陈阿狗还想再补一刀。可他的大腿已经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