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大云山(4 / 4)

他把横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列阵。”

没有多余的话。

蔡州兵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散开,在谷口排成了三排横阵。

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

动作极快。

谷口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鉴带着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追了过来。

他追得急。

前方的脚印和血迹清晰可见。

断折的灌丛、踩烂的苔藓、散落在溪石上的断矢和甲片,指向一条清晰的路径。

陈鉴顺着路径追到了青牛峡的谷口。

他停下了脚步。

谷口太窄了。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

中间只容得下四五人并肩通过。石壁上方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状况。

陈鉴是讲武堂出来的。

在讲武堂里,教官们不知讲过多少回“穷寇莫追”的道理。

可战场上的热血一冲,道理这种东西就跟轻烟似的,让风一吹便散了。

“冲!”

他带着前队五百人压了进去。

五百人刚过谷口,便闷头撞上了蔡州兵的刀盾阵。

“铛——!”

最前面的宁国军步卒被蔡州兵的铁盾连人带枪撞了回来。

谷口太窄。

宁国军的兵力优势完全施展不开。五百人挤在谷口,前排的退不了,后排的进不去。

蔡州兵的短刀从盾缝里探出来,朝着宁国军的腿和腰招呼。

“噗噗噗”。

惨叫声从谷口传了出来。

陈鉴大骂一声,拔刀冲上前线。

他砍翻了一名蔡州兵卒,又被另一名老卒的横刀在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

双方在这条不到两丈宽的窄道里绞成了一团。

宁国军人多,但施展不开。

蔡州兵人少,可占着谷口的地利。

双方的伤亡几乎一比一地往上涨。

陈鉴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了讲武堂里教官的话。

“穷寇莫追。尤其是蔡州兵这种不要命的。你追到他回头咬你的时候,就晚了。”

晚了。

他看了看谷口两侧的石壁。

太陡了,翻不上去。

“退!”

他咬着牙下了令。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

三千宁国军鱼贯从青牛峡谷口撤了出来。

谷口里留下了近两百具尸体。

其中宁国军占了多数。

蔡州兵也死了不少,但他们没有追出来。

秦彦晖靠在谷内的石壁上,横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血。

他的呼吸急促,左肋的锁子甲被砸出了一个凹陷,肋骨隐隐作痛。

“追兵退了。”

身旁的亲将低声禀报。

秦彦晖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谷口外面。

追兵退了。但康博的大军随时可能赶到。

到那时候,这条小山谷也守不住。

“走。”

他从石壁上撑起身子。

“趁他们还没围上来。走山路。回巴陵。”

残兵收拢队形,没有人说话。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跟在秦彦晖身后,沿着山谷深处的一条猎户小径,朝北面的巴陵方向钻进了密林。

脚步声渐渐远去。

……

鹞子口。

战场清扫完毕。

康博站在谷底,四下环顾。

眼前的景象,便是他从军以来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谷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蔡州兵的、民夫的,连骡马都死了不少。

溪涧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淤着碎甲片和断矢,缓缓往下游流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陈鉴走了过来。左臂上缠着一圈染血的布条,脸色有些发灰。

他没等康博开口,先抱拳请罪。

“禀将军,末将追击不利。在青牛峡被秦彦晖反咬一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伤二百余。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猎户小径遁走,未能截住。”

“是末将冒进了。甘领军法。”

康博盯着他看了三息。

“阵亡一百八十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陈鉴低下了头。

讲武堂教过的东西,上了战场全忘了。

追穷寇追进了窄谷,拿自己的兵力优势当柴烧,去填一条只容四五人并肩的死胡同。

蠢。

蠢得要命。

康博没有骂他。

“这笔账,回去之后自己跟节帅请罪。”

他的声气不咸不淡。

但陈鉴听得出来,这份平淡比骂他十顿更沉。

“是。”

中军录事跑了过来,叉手禀报全部战损。

“此役斩蔡州兵三千二百余,民夫死伤千余,合计四千三百余。俘虏蔡州兵卒两千二百,民夫三千四百余。蔡州兵主将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山谷侧路逃脱。另有千余蔡州散兵逃入山林,未及清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主战场的数字。

“鹞子口主战场,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五百余。多为右翼坡顶肉搏时所损。加上青牛峡追击的折损,我军合计阵亡约五百人,伤七百余。”

康博听完,微微颔首。

五百人的阵亡,换来蔡州兵大半被歼。

一万蔡州兵,阵亡三千二,俘虏两千二,跟着秦彦晖跑了三千,散逃千余。

这笔账算下来,秦彦晖带出巴陵的一万精锐,还能带回去的不过三千残兵。

足够了。

北路军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岳州。

是拖住。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钉在原地,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去救潭州。

那就够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传令。打扫战场。收治伤员。俘虏登册。”

康博说完,弯腰从一具蔡州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了一面沾满血泥的铁盾。

盾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蔡州兵的标记。

他掂了掂。

沉得很。

这帮吃人的畜生,确实不好对付。

但也仅此而已了。

康博把铁盾随手扔在了地上。

铁盾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风从大云山的山脊上刮下来,卷起满谷的血腥气。

鹞子口的溪涧仍在流淌。

水色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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