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么急着去,莫非是觉得庄三儿的大营比我这刺史府更安全?
还是说……
他们要把我这个旧主子当成礼物,一并卖给刘靖换前程?
这两个人,一个有大义名分,一个有办事手段。
要是真让他们联手把他给卖了,他彭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声。
张昭和王贵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僵硬。
彭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大的事,得有个自家人撑场面,以示本官的重视。”
他转头看向屏风后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彭安!你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绸缎袍子明显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勒得死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贵人”。
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远房堂侄,平日里在乡下仗着“刺史侄子”的名头偷鸡摸狗、鱼肉乡里,这次武安军一来,他跑得比谁都快,舔着脸进城投奔。
彭玕心里清楚,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草包,但这正好。
草包才听话。
“安儿,平日里你总嚷嚷着要为叔父分忧。今天机会来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给他。
“带着这个,跟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问’一下庄将军!”
彭安接住印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以为这是叔父终于肯提拔他了,哪里知道这是让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儿一定拿出咱们彭家的威风来!绝不给您丢脸!”
彭安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彭玕死死盯着张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安儿虽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顾他啊。”
张昭和王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心中更是暗骂不已。
带个傻子去?
这哪里是去“撑场面”,这分明是带了个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活祖宗”啊!
但这同时也说明,彭玕起疑心了。
两人不敢怠慢,脸上瞬间堆起了惊喜的笑容,异口同声:“太好了!有公子坐镇,我们就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运粮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宜春城的北门。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帷,一脸不耐烦地骂道。
“这破路怎么这么颠?还有那些贱民,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们的皮!”
王贵骑着马跟在车旁,借着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马车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蠢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声音却瞬间切换成了那种极其谄媚的调子。
王贵心中洞若观火:这哪里是去劳军,分明是送去的一头待宰羔羊。
庄三儿麾下皆是虎狼之师,刚经浴血,杀伐之气正盛。
此时将这不知死活、满口妄语的蠢物送去,无异于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动手?
他自己便能寻出一条死路来。
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斩了这“监军”,此前婴城自守、慢待先锋的种种罪责,便可尽数推诿于彭家,只推说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属受其胁迫,身不由己。
且除此耳目,吾与张昭方可毫无顾忌,以此钱粮城池为投名状,向新主求一份进身之阶。
是以,当骄其心志,捧杀此僚。
“哎哟,公子息怒。”
“这些贱民不懂事,回头我替您教训他们。不过公子,待会儿见了庄将军,您可得拿出威风来!咱们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庄三儿虽然是将军,但毕竟是客军,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摆谱,那就是没把咱们彭家放在眼里!”
“威风?”
彭安愣了一下,随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说了,我是去慰问他的!他得供着我!”
显然,先前在城门口,庄三儿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惨烈一幕,这蠢货压根就没见到,也没人敢告诉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认知里,这乱世中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骄兵悍将,和他乡下那些见到他就点头哈腰的县衙弓手没什么两样。
他一辈子窝在乡野横行霸道,只当这“刺史亲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却不知在这礼乐崩坏的世道,所谓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横刀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对!就该这样!”
一直跟在另一边的张昭也凑了上来,一脸的“推心置腹”。
显然,他也知晓王贵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这武人啊,最是欺软怕硬。您越硬气,他们越敬重您!”
“若是您对他客客气气的,他反倒以为咱们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张昭故意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彭安心痒难耐的诱饵:“听说那刘节帅富可敌国,那庄将军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您这次去,只要把官威立住了,那庄将军说不定早就备好了厚礼,就等着孝敬您呢!什么金银珠宝,那都不在话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风有多大了。”
王贵适时地补充。
“他要是敢不给面子,您就回来告诉使君,让使君参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两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着北:“本公子这就去教教那个庄什么三儿的做人!”
看着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样,张昭和王贵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
宁国军大营。
庄三儿正独自一人坐在大帐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把横刀。
“沙——沙——”
磨刀声单调而枯燥,但在寂静的大帐里,却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头上。
帐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彭安带着张昭和王贵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彭安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啧啧啧,这什么味儿啊?这是军营还是屠宰场?连点熏香都不点吗?”
他完全无视了帐内肃立的两排黑甲亲卫。
那些亲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但这傻子根本没看见,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些“大头兵”放在眼里。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座旁,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哎哟,这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一样,当着全帐人的面,仔仔细细、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地把那把椅子擦了两遍,最后把脏了的帕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才径直往客座上一瘫,翘起二郎腿,甚至还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
“哎,我说那个庄……庄什么来着?这也太寒酸了吧?这茶怎么是冷的?”
“怎么连个伺候的舞姬都没有?我叔父可是让我来慰问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脸面!”
“你们就这么接待贵客?”
“沙沙——”
磨刀声停了。
庄三儿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死死盯着彭安,就像盯着一块已经腐烂发臭的肉。
“贵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横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
彭安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庄三儿站起身,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跟我……”
“要舞姬?”
庄三儿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锅里还有点汤,要不耶耶请你喝那个?!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儿都飞了。
他刚才那点被忽悠出来的威风瞬间碎了一地。
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失禁了。
在极度的惊恐中,他那颗浆糊脑袋飞速运转,本能地忽略了身后那几百车救命的粮草。
在他的认知里,粮草那是给大头兵吃的“公家事”,能值几个钱?
哪怕运来了,这当官的也落不着什么实惠。
他在乡下横行多年,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贵人”的脾气。
当官的拍桌子发火,那多半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嫌“私礼”没到位!
只要送上绝色的女人和黄灿灿的金银,就是杀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何况只是说错几句话?
这才是哄上位者的“正道”!
“将……将军息怒!我……我还给您带了礼物!”
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对!礼物!都是极品!”
随着他的话音,几个亲兵推推搡搡地带进来三个低着头的女子。
其中正是那对“冰火双姝”和“药玉”阿兰。
彭安指着这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
“将军,这可是咱们袁州的极品!”
“虽说之前……嘿嘿,被叔父拿去陪过马殷的那个使节做局,但那使节是还没来得及真吃就被咱们拿下了……”
“这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货,现在特意留给将军尝鲜!保管让您……”
“啪!”
一声脆响。庄三儿直接一脚踹在彭安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老远。
“尝鲜?”
庄三儿看着地上的彭安,眼中的厌恶几乎溢出来:“你当耶耶是什么?牙侩?还是收荒的?”
这时候,一直躲在后面冷眼旁观的张昭和王贵,如同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猛地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离魂之症,心智残缺,形同痴儿!”
“但他毕竟是彭使君的宗亲,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斩了这等废人,恐污了将军的虎威,更坏了军府与袁州的和气啊!”
王贵也把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正是啊将军!您是大英雄,何必跟个不知人事的竖子计较?”
“且看在军资的份上——两万石粮草已如数运抵辕门!还有随军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结造册!”
“万望将军看在这些实利的份上,且留这蠢物一条狗命,权当是……权当是个玩意儿放了吧!”
看着这两个“忠仆”痛哭流涕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尿渍,庄三儿眼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恶心。
“滚。”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把这坨脏东西扔出去。你们两个,留下说话。”
大帐内稍微清净了些。
庄三儿转过头,光扫过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收敛了几分。
“赵狗蛋!”
庄三儿沉声喝道。
“有!”
“把她们带下去。”
庄三儿指了指那三个女子,语气不容置疑。
“在后营腾出一顶干净的帐篷给她们歇息。弄点热汤热饭,别让她们冻着饿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
“传我的军令!这几位是咱们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虏获’,更不是谁的‘玩物’!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那话儿,敢去骚扰她们,耶耶就亲手把他去势祭旗!听懂了吗?!”
“诺!”
众亲卫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去吧。”
阿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凶恶的男人,却给了她们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只是红着眼眶,敛衽深深一拜,便随着赵铁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营地角落。
阿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寒风一吹,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冻得她浑身发抖。
“谁在那?”
一声低喝传来。正在巡逻的亲卫赵狗蛋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的营火,赵铁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个白得简直像是在发光的人儿。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姑娘那身皮肉却细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跟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子完全是两个世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