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直接走到锅边,目光往下一扫。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饶是他心如铁石,此刻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更让庄三儿感到窒息的是,那锅底下的灰烬里,并没有多少正经的柴火,反倒是厚厚一层的纸灰和还没烧尽的残卷。
他蹲下身,用刀鞘拨弄了一下。
那里面混杂着不知从哪家私塾抢来的书册,还有几幅被撕碎的字画,甚至还有记账的账本。
这些原本承载着教化与生计的东西,此刻全都被揉成一团,沾满了油渍和血污,变成了这锅汤的燃料。
“书卷当柴烧……”
庄三儿看着那堆黑灰,声音低得可怕:“这帮武安军……”
“都头……那……那边的帐篷里……”
另一名士卒声音颤抖着,指着营地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帐篷。
那帐篷被封得很死,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的。
庄三儿提着刀,一步步走过去,一刀狠狠劈开了那厚重的门帘。
里面没有粮食,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烂骨头。
密密麻麻的牙印深深刻在骨头上,而在骨堆的最上面,甚至还散落着几件染血的小肚兜,和一个不知是谁家孩子戴的银长命锁。
那个银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上面还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庄三儿的眼底,让他只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庄三儿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杀意,目光在那堆杂物中扫过。
忽然,他在帐篷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抹惨白。
他走过去,用刀鞘挑开那几件遮挡的破烂盔甲。
那一瞬间,即便是在这满是尸臭的营地里,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襦裙,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兰花。
但这身原本代表着温婉与洁净的衣服,此刻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几缕布条,早已被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变得肮脏不堪。
但即便如此,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十指僵硬地蜷缩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全部断裂,深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肉里。
她的额头上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洞,显然是撞击坚硬物体留下的伤。
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死死盯着帐篷的顶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毒。
庄三儿目光落在那只至死都死死抓着衣襟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骨节尚未完全长开,指尖虽然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但皮肤依然白嫩。
这显然是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女,也许才刚刚及笄,也许还更小,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这个原本该在窗下绣花读诗的豆蔻少女,为了守住清白一头撞死。
可那群恶鬼,竟然连死人都不放过!
“这就是所谓的‘武安军’?这就是人干的事?!”
庄三儿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无法遏制的杀意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他解下自己那件染血的黑色披风,轻轻盖在灵儿那破碎不堪的身体上,盖住了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也盖住了这人世间最丑陋的罪恶。
“传令下去。”
庄三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把这里所有的百姓尸骨,一点不剩地收敛起来。”
“好生安葬。立碑。谁要是敢漏了一块骨头,耶耶砍了他!”
他猛地转身,一刀狠狠劈在营地的旗杆上。
“咔嚓!”
儿臂粗的木旗杆被这一刀拦腰斩断,那面绣着“马”字的大旗颓然落地,掉进了那一滩浑浊的汤里。
“烧了。把这锅,这灶,这帐篷,连同这地皮……都给我铲了,烧了。”
那一夜,宜春城外的火光冲天而起。
庄三儿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宜春刺史府厅室的窗棂染得一片猩红。
堂内并未掌灯,昏暗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阴晴不定,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
彭玕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块上好的白玉镇纸被他摩挲得有些温热。
庄三儿那句“拿出真金白银”的威胁,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坐立难安。
必须派人去送粮。
彭玕目光阴沉。
而且得是个机灵的,能去探探虚实。
可是派谁去呢?
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彭玕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堂下那一排低着头的文官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如同实质,所到之处,就像是一阵阴风刮过。
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显摆资历的长史王元,此刻恨不得把那颗花白的脑袋缩进脖腔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卷根本没打开的公文,指节都捏得发白,生怕被点到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户曹主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感觉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瞬,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双腿更是在宽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颤。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甚至自诩有魏征之风的仓曹参军李正身上。
“李参军。”
“噗通!”
话还没说完,那位李参军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使君饶命啊!”
李正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哪里还有半点魏征的样子。
“那……那庄三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下官听说……听说他死了不少弟兄,正在气头上!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这要是去了,怕是……怕是有去无回啊!”
看着李正这副涕泗横流的熊样,周围的官员们非但没有嘲笑,反而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是自己。
谁都知道,现在的宁国军大营就是个龙潭虎穴,谁去谁死。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彭玕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忽听得一声长叹。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满堂公卿,竟无一人敢为使君分忧,可悲!可叹!”
众人惊讶地抬头,只见张昭猛地从文官列中跨出一步。
他动作太急,甚至撞歪了旁边一位同僚的帽子,显得有些失礼。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张昭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然,大步走到堂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然后对着彭玕深深一拜。
“使君!李参军虽贪生怕死,但有句话说得没错,那是龙潭虎穴。”
“既是虎穴,便非智勇双全者不能往!”
“下官不才,愿领此任,为使君去探一探那庄三儿的深浅!”
彭玕看着张昭,眼神微微一动。
他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紧紧扶住了张昭的手臂。
彭玕看着张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和心疼。
“先生……你这是何苦啊!”
“这几日守城,先生殚精竭虑,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吧?”
“你看你这脸色,憔悴至此!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本官怎忍心让你再去那险地涉险?”
“若是累坏了身子,或是……或是出了什么差池,让本官日后倚仗何人?”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张昭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仿佛被深深感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激昂,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腔调。
“使君厚爱,昭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然,古人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昔日诸葛武侯为报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北伐中原,不避斧钺。”
“今日袁州危在旦夕,使君身家性命悬于一线,昭虽不如武侯之智,却有武侯之忠!”
张昭说着,再次拜倒在地,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能保全使君,保全这袁州百姓,昭便是累死在运粮路上,便是被那庄三儿砍了脑袋,也虽死无憾!”
“请使君成全!”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把一个“忠臣”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彭玕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我有先生,何愁大事不定!”
“且慢!”
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感人时刻,一个阴冷而冷静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王贵一身宽袍大袖,也急忙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张昭那样激动,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贵走到彭玕面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神色凝重。
“使君,张先生忠心可嘉,令人动容。但……下官有一虑,不得不言。”
王贵瞥了一眼张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张先生乃是文坛大家,文章锦绣,但这军国大事,并非仅凭一腔忠义便能成事的。”
“此言何意?”
彭玕眉头一皱。
王贵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凑近彭玕耳边,抛出了他的惊人之语。
“使君,武安军虽退,但这萍乡离此地不过百里。”
“万一他们探知咱们城防空虚,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又或者……那刘节帅的大军并未全至,只是虚张声势?这些军机大事,若无人亲眼去核实,使君真的能睡安稳吗?”
彭玕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是啊,万一马殷杀回来呢?
见彭玕动摇,王贵继续补刀,直击软肋。
“这可是关乎使君身家性命的大事!光送粮不够,下官愿陪张先生同去!一为护送粮草安全。”
王贵瞥了一眼细皮嫩肉的张昭,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官场老油条才懂的轻蔑。
“如今流民遍地,乱兵横行。张先生乃是谦谦君子,满腹经纶,只怕是见不得那些泼皮无赖的手段。”
“若是路上遇到刁民哄抢,张先生若是镇不住场子,粮草被劫,咱们拿什么平息庄将军的怒火?”
“下官虽也是文官,但这几年走南闯北,跟那些兵痞流民打交道多了,自有几分狠手段来应付。”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彭玕的神色,见对方微微颔首,便趁热打铁,竖起二根手指。
“二为亲眼探听刘军虚实。”
王贵眼神锐利:“张先生看文章在行,但这军旅之事,恐怕还得下官去瞧一瞧。”
“探探那位庄将军的底细,回来也好让使君心里有个底。”
“三来……”
王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的精明:“咱们也得问问庄将军,将来节帅入城,该用何等仪仗?节帅有何忌讳?”
“这迎驾的规矩若不提前打点清楚,万一献媚不成反触了霉头,咱们这投诚的功劳……可就功亏一篑了。”
这一番话,全是干货,没有半句虚言,句句都说在彭玕的心坎上。
“对!对!对!”
彭玕眼睛亮了,他一把抓住王贵的手,力度之大,简直像是要把王贵的手捏碎。
“你这番此言,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啊!”
“尤其是这迎候之礼,乃是重中之重,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若是因礼数不周怠慢了节帅,触了那位活阎王的霉头,咱们这满府上下的脑袋,怕是都要大祸临头,难以善了啊!”
彭玕大手一挥,再也不提让张昭一个人去的事了:“便依卿所奏!你二人同去!张先生主理钱粮交割,你专司沿途护持与仪注应对!”
“此行事关重大,务必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切勿有失!”
闻言,张昭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已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深受感动的神情,对着王贵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兄高义!昭原本还担心一介书生难当此重任,恐误了使君大事。”
“如今有王兄这等通晓军务的干练之人同行,昭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王兄,此行便全仰仗了!”
说罢,他又向彭玕再拜:“使君下有王兄这般忠勇兼备的干臣,实乃袁州之幸啊!”
这一番漂亮的场面话,既捧了王贵,又安了彭玕的心,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善!甚善!难得你二人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有二位这般肱股之臣辅佐,何愁那武安军不退?何愁那庄三儿不平?”
“本官便在府中,备下庆功水酒,静候二位佳音!”
“下官领命!定不辱使命!”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随即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恭顺至极。
行礼毕,二人似乎生怕耽误了时辰,转身便要退下,脚步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那烛火忽明忽暗。
彭玕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奇怪。
太顺了。
这一切,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
这两人平日里滑不留手,往日里哪怕是让他们去乡下催缴一次赋税,或是修个坍塌的河堤,都要互相推托半日,寻出无数个头疼脑热的借口。
可今日,面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宁国军大营,这两人怎么一个个争着去闯龙潭虎穴?
一个高喊着死而后已,一个思虑得面面俱到。
这配合……未免也太默契了吧?
这般说辞,似乎不久前也便是这样吧?
而且,他们答应得太干脆了,退得也太急了。
这哪里是去送死?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样,分明像是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