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6400 字 1个月前

看着阿兰那冻得发青的嘴唇,还有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赵铁柱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从没离这么个跟羊脂玉似的人儿这么近过。

再低头瞅瞅自己那双满是老茧泥垢的大手,还有身上那件带着馊味的老羊皮裘,那张黑红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他挠了挠头,甚至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气熏着了对方。

犹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双手递了过去。

“穿着吧。外头冷。”

阿兰看着那件袄子,并没有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着啊。”

狗蛋见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袄子放在地上。

“这袄子……虽然旧了点,但是干净的,没虱子。”

“大帅说了,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不让妹子们受冻。我不图你啥。”

说完,这个傻大个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脸红似的,转过身逃也似地走了。

这赵狗蛋今年才二十几,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

他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对于这男女那点事,他也就是听营里的老兵吹牛时在旁边傻乐呵。

他本是个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气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应,别的啥也不会。

当初庄三儿在招兵时,惊讶于此,这才破格将他直接提拔进了亲卫营。

在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里,大帅的话就是天条。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兰愣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件袄子。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件袄子。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没有那种令她作呕的迷香味道。

“……罢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哪怕是一场梦,我也认了。”

她紧紧抱着那件破袄子,在寒风中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营里,一阵清脆的铜钲声炸响。

“放饭了!都别挤!排队领粥!”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饿到极致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王老汉忍着断腿的剧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锅前。

当那一大勺浓稠的米粥倒进他那个破陶碗里时,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不敢浪费一滴。

他伸出舌头,像狗一样,一点一点地舔着碗底,哪怕舌头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个营地里,只听见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和舔碗声。

没有人喊什么“刘青天”,他们没那个力气。

他们只是跪在泥地里,一边舔着碗底,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

眼泪掉进粥碗里,混着米汤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汉抱着吃饱睡去的孙子,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数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越窑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飞溅。马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万人!连个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来?许德勋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谋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战报上说,那雷震子声如霹雳,触之即炸,铁片飞溅,非人力所能挡。宁国军援兵来势汹汹,且以少胜多,战力惊人,如今已不可力敌。”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一派武将们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乡县,咱们就在江西钉下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马反驳:“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求财。如今袁州财货已掠夺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边的刘隐必会趁虚而入!”

“届时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啊!”

马殷眼珠转了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仗打到这份上,偷袭的先机已失。

刘靖那个“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赔上家底不划算。

反正这次抢回来的金银女子也够本了,至于地盘……

哼,来日方长。

“传令许德勋,撤军!”

马殷一锤定音:“把萍乡给孤搬空,一粒米都别给刘靖留!咱们回潭州!”

宜春城内,一场特殊的“战争”正在进行。

不是刀兵相见,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马殷撤军、刘靖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后,立刻下达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宜春城变得像新的一样!

“洗!都给我洗干净!”

城门口,几十个民夫正提着水桶,拼命刷洗着青石板路。

那些渗进石缝里的黑褐色血迹,被一遍遍地冲刷,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

城墙上的砸痕被黄泥填平,残破的城楼被挂上了崭新的纱灯。

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另一种清洗更加残酷。

“使君饶命啊!下官没有通敌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门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冷冷地看着里面正在受刑的几个小官。这几个人,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唯一的错就是——他们在之前的会议上,提议过投降马殷。

或者,仅仅是因为彭玕看他们不顺眼,觉得他们是多余的。

“你们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庄将军那边虽然收了钱,但这‘守土不力’的罪名,总得有人来背。”

“你们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别怪我。”

“带走!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

与此同时,城中的茶馆酒肆里,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

一个老汉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亲眼看见的!那刘大帅三头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

恐惧与敬畏,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

十日后,风和日丽。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渐渐地,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

紧接着,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真正的、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阳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中军的大旗下,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那是刘靖。

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三头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铠。

它并非是用那种暴发户般艳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掺了铜母的精铁,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暗金色。

甲叶并非普通的柳叶片,而是工匠耗时数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细鳞山文甲,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泽。

胸前那两面标志性的护心圆镜,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虽无多余的雕龙画凤,却能将被摄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毕现。

肩头的吞肩兽也不是狰狞的恶鬼,而是两条闭目的盘龙,做工古朴大气,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而他胯下那匹战马,更是万中无一的异种。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长的“紫锥”。

那马头颅高昂,鼻孔宽大,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如两道利箭。

人如天神,马似龙驹。

这一人一马立在那里,哪怕不动,便已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岳。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但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领地。

路边的百姓、树木、甚至连风,似乎都在向这位新王低头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领着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员,恭候多时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豪族族长、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按照官职大小排成了整齐的两列。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当那黑色的铁流终于逼近,当刘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彭玕只觉得双腿一软。

“来了……他来了……”

彭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换上的崭新官袍,然后抢上几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个小水坑。

“纳头便拜!”

“噗通!”

彭玕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贴在冰凉湿润的泥地上,声音洪亮而颤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节帅!节帅千秋!宁国军万胜!”

“恭迎节帅!宁国军万胜!”

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然而,预想中的叫起声并没有立刻传来。

刘靖勒马立于阵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头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彭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水,不敢抬头。

他只能听到那匹紫锥马沉重的呼吸声,和马蹄在地上刨动的声音。

“哒、哒……”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仿佛那是催命的鼓点。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在摧毁着彭玕的心理防线。

这种“晾着你”的静默,是上位者最残酷的心理战。

它比打骂更让人恐惧,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权。

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

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了一个温和得有些不真实的声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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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紧紧握着彭玕的手,那眼神真诚得仿佛看着自家兄弟,朗声道:“使君面对强敌,坚守孤城,护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义!”

“本帅来迟一步,让使君受惊了!”

彭玕被刘靖这番操作弄得受宠若惊,眼眶一红,差点没掉下泪来:“节帅……下官……”

“不必多言!”

刘靖哈哈大笑,挽着彭玕的手臂,并肩朝前走去。

“走!随本帅入城!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长。

彭玕稍微落后半个身位,脸上堆着极尽谦卑的笑,嘴里的话更是说得滴水不漏:“节帅天威,今日一见,下官方知何为真龙之姿,何为天命所归!”

“相比之下,下官实在是惭愧得紧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疲惫感:“这几日守城,下官是吃不下睡不着,只觉心力交瘁,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今见节帅天兵已至,这袁州的千斤重担,下官总算是能安心卸下了。”

彭玕抬起头,眼神恳切地看着刘靖,甚至带了几分哀求:“往后余生,下官只想在乡野间含饴弄孙,做个逍遥自在的田舍翁,日日为节帅焚香祈福,便心满意足了。”

这就是在毫无遮掩地交权换命了。

刘靖脚步微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圆滑老吏。

他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彭玕这是怕秋后算账,怕之前没救庄三儿的事被清算,所以主动把袁州的军政大权交出来,只求保住身家富贵。

没有任何虚伪的推辞,刘靖伸出手,在彭玕那胖乎乎、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却意味深长。

“彭公辛苦。”

刘靖的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半点杀气:“本帅向来不负有功之人。彭公既然累了,那便好生歇着。”

这一拍,这一诺,让彭玕紧绷的后背瞬间松了下来,汗衫那早已湿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凉刺骨了。

他暗自长出了一口浊气。彭玕偷眼瞧着身旁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节度使,心中既畏且服。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这等气量,这等城府,活该他坐这江山啊!

残阳如血,洒在宜春城那斑驳的城墙上,将城头那面刚刚升起的“宁国军”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

风起青萍之末,而这江南的棋局,至此已是大龙成势,再无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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