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快喝吧,还是热的呢。”
周安端着那碗温热的姜蜜水,看着碗中升腾起的热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落榜的士子,无权无势,本以为前途无望,却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关怀。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身,对着林婉办公的公舍方向,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才将碗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间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门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认知里,像周安这样的落榜书生,在别的衙门里,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苦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专门让厨房备下温热的姜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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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在娘子掌管的进奏院里,一个校对的小吏,却能得到如此体恤和尊重。
而这份尊重,这份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规矩”,都来源于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刘靖。
因为是他,给了娘子执掌这里的权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使君,和他以前听过的、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舍得让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体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虽然当着大官,可和离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着这样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又充满希望的念头。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下面的人都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着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着。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着一丝凌乱的美感。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账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着清荷。
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着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小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着阳光端详着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账!”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艳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小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着,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讨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着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财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颜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将手中的玉柑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胆小如鼠,守着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说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丢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说……马殷亲命大将许德勋,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吓得一哆嗦,嘴里念叨着:“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点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历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兴得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着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赢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说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并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态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着别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小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